电话挂断后,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炭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。陈铁峰没松手,笔尖顺着地图上那道长痕继续往前推,一直抵到无名沟口的位置才停下。他盯着那片被划破的帆布,眉头慢慢松开。
刚才那一枪打得准,可人还是没了。
他把炭笔插进地图边缘一个弹孔里,像是给地形钉了根桩。手指在沟口画了个圈,又补了两道斜线,代表警戒纵深。刚要起身,桌上的电话猛地响了。
他一把抓起听筒:“我是陈铁峰。”
“小陈啊。”话筒那头的声音沙哑,却沉得像压过山脊的风,“刚看了你的敌情通报,打得不错。”
陈铁峰站直了身子,指节不自觉地捏紧了听筒。他知道是谁——刘师长从不直呼下属名字,这一声“小陈”,是战场上才有的称呼。
“敌人动作变了。”刘师长咳了两声,声音低了些,“以前是大股压进,现在学乖了,贴着山根钻缝。你能第一时间识破,还稳住阵脚,不容易。”
陈铁峰喉头动了一下,没应话。他想起王石头倒下的样子,那孩子连枪都没端稳,就扑了上去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刘师长忽然问。
“我在想,这沟口不能再靠临时哨了。”陈铁峰低头看着地图,“昨夜要不是三排拼死突围,防线就得断。我想设个常驻前哨,两个班轮守,带重机枪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懂我的意思了。”刘师长的声音缓了下来,带着一丝疲惫里的欣慰,“敌人想摸我们的心跳,我们就把刀口对准他们的喉咙。夜虎连,要当一把插在敌人心跳口的刀。”
陈铁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阴翳散了大半。
“是!”
“别光靠一股劲儿打。”刘师长又咳了一声,话音断续,“你要让每个战士都明白,咱们守的不是一段土坡,是一条命脉。鬼子敢来,就得让他们知道,踩进来一步,就得拿命填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铁峰声音低沉,“我已经在名单板上划了生还线。活下来的,一个都不能忘。”
“好。”刘师长顿了顿,“你记住,仗要打得狠,心也要热。冷血的队伍走不远。”
话音落下,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,窸窣几下,像是有人在灯下批文。陈铁峰没急着挂,听着那动静,心里忽然一紧——那咳嗽声不对劲,像是憋在胸腔里出不来,又硬生生压下去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问出口。
“任务你接着盯。”刘师长语气一转,重新绷紧,“无名沟一带,不能松。后续动作,我会再通知。你先把眼前这道口子扎牢。”
“是!”
“去吧。”
电话断了。陈铁峰慢慢放下听筒,手背青筋微微凸起。他站在原地,没动,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根插着炭笔的弹孔上。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,吹得地图一角轻轻颤。
他转身掀开帘子,阳光刺进来,照在营地中央的阵亡名单板上。几个战士正蹲在旁边清点弹药,没人说话。王石头的名字还空着,没盖布条,也没划线。
陈铁峰走过去,从衣袋里掏出那圈白布条。布条沾了泥,边角有些发黑,但他没抖,也没擦。他抬手,轻轻覆在“王石头”三个字上,一角刚好盖住姓氏,露出“石头”二字。
有人抬头看见,手里的弹夹停在半空。
“连长……”
陈铁峰没回头,只说:“刘师长刚来电话。”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他说,夜虎连,是插在敌人心跳口的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