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出声。风吹过名单板,布条一角被掀起来,露出底下“斩倭”两个字,刻得深,磨得亮。
一个战士忽然往前走了一步,摘下自己的绑腿布,叠成方块,放在名单板下角。第二个跟着解下腰带上的布绳,第三个掏出半截烟纸,压在石头名字旁边。
陈铁峰看着,没拦。
他知道,这不是祭奠,是认旗。
刀口上的队伍,从不怕死,但得知道为什么死。
他转身回帐篷,刚迈一步,苏梅从医疗点方向走来。她没靠近,站在三步外,手里提着药箱,目光落在他肩头绷带上渗出的血痕。
“你该换药了。”她说。
“等会儿。”他摇头,“先得把前哨布置下去。”
她没动,也没再说。药箱搁在地上,手扶着箱角,指节泛白。
陈铁峰看着她,忽然想起昨夜她说的那句话——等仗打完了,我给你包一辈子的伤。
他没接话,只是把刀鞘上的另一截白布条解下来,卷了卷,塞进她药箱夹层的缝隙里。
“到时候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得收着。”
她没看箱子,只盯着他眼睛。
风忽然大了,吹得药箱盖子一震,发出轻响。她抬手按住,指尖碰到了那截布条,停了一瞬,又缓缓收回来。
陈铁峰转身走向战壕,脚步没停。
他刚到沟口,赵大勇带着两个兵从侧坡上来,手里抱着新做的烟幕弹。
“连长,辣椒粉加了硫磺,烧起来更呛。”赵大勇咧嘴一笑,“鬼子鼻子灵,这回让他们连地缝都不敢钻。”
“布防按新图来。”陈铁峰指着山沟拐角,“一组守高坡,二组埋雷区,三组机动支援。每两小时换防,哨兵必须双人同行。”
“明白!”
他站在沟沿,看着战士们迅速散开。有人扛着机枪上坡,有人蹲在地上布线,动作利落。北面山脊安静,草木不动,可他知道,那下面藏着多少双眼睛。
他摸了摸刀柄,转身往回走。
刚到营地,通讯员从指挥帐篷冲出来:“连长!师部来电,让你立刻复诵部署方案!”
陈铁峰快步进去,抓起电话。听筒刚贴到耳边,就听见刘师长的声音:“你说。”
他立刻报出三组布防位置、火力配置、换防时间,一字不落。
“好。”刘师长只回了一个字,接着又咳了两声,比刚才更重,“记住,你守的不是一条沟,是一道门。门在,家就在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铁峰放下听筒,走出帐篷。阳光正烈,照在名单板上,白布条被风吹得微微鼓动,像一面没展开的小旗。
他站在板前,伸手抚平布角,指尖擦过“石头”二字。
远处,一个新兵正把最后一段铁丝网固定在木桩上,用力一拉,绳结崩断,铁丝弹起,划过他的手背,血珠立刻渗出来。
他没叫,只低头看了眼,用嘴咬住布条缠去,继续干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