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珠从新兵手背上滚下来,滴在铁丝网上,又被风吹干成褐色的点。陈铁峰站在沟口,目光扫过最后一段防线,转身往营地走时,左肩猛地一沉,像是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。
他没停步,手扶了扶刀鞘,指节发白。刚拐过药箱架,左臂忽然脱力,炭笔“当”地砸在石板上,弹了一下,滚进泥里。他踉跄半步,膝盖撞上木架,几只药瓶哗啦摔碎。
苏梅冲出来时,他正撑着墙站直,脸色铁灰。
“谁让你动的?”她一把扯开他肩头绷带,血立刻渗出来,浸透里层棉布,顺着袖口往下淌。
“没事。”他想抬手,却被她狠狠按住,“就是旧伤裂了。”
“旧伤?”她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这叫出血不止。再走两步,血就流到脚后跟了。”
她回头喊护士:“担架!现在!连长不自己走,就给我抬进去!”
两名护士上前架人。陈铁峰想挣,可左臂刚一用力,眼前就发黑。他咬牙没出声,被按在担架上时,手指还勾着刀柄。
苏梅蹲下来,剪开他整片左肩的衣料,伤口翻着皮,缝线崩了三针。她拿碘酒冲洗,他肌肉绷得像石头,一声没吭。
“疼就叫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不疼。”他嗓音发紧,“就是有点麻。”
她冷笑:“麻?你左臂神经快断了还麻?”
话没说完,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。通讯员探头:“苏医生,北面送来重伤员,腹部中弹,肠子外露!”
苏梅站起身,摘下沾血的口罩:“准备手术。陈铁峰,你给我老实躺着,动一下我就绑你。”
他闭眼没应。她转身前,瞥见他左手还攥着刀柄,指尖发青。
手术灯亮起时,发电机“突突”响了两声,灭了。
帐篷里瞬间黑下来。伤员在担架上抽搐,血压计指针往下掉。
“电呢?”苏梅吼。
“摩托发电机皮带断了!正在换!”外面有人喊。
她摸黑找到手电筒,卡在支架上,光柱斜照进伤口。血糊住视野,她用纱布压住出血点,手开始抖。
“摇电!”陈铁峰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他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,靠在墙边,手里攥着一根摇柄,“三十圈换人,别停。”
民夫们冲进来接替,他亲自上手,一圈、两圈……到第十圈时,呼吸已经发颤。苏梅瞥见他脸色发紫,却还在咬牙转。
“够了!”她吼。
“不够。”他喘着,“灯亮着,你才能看得清。”
发电机重新轰鸣,灯光亮起。苏梅继续缝合,手稳了。陈铁峰靠着墙,手撑着膝盖,每转一圈都像在拖一座山。
三十圈后,他松手,摇柄反弹,砸在他手背上。他没躲,抬手抹了把脸,全是汗。
“下一个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“你先躺下。”苏梅头也不回。
“血不够。”外面有人喊,“六名重伤员,O型血只剩两袋!”
陈铁峰卷起袖子,露出左臂。一道旧疤横在肘上,像被刀劈过。
“我是O型。”他伸出手,“抽四百。”
护士愣住:“连长,你刚失血……”
“抽。”他盯着她,“现在。”
针扎进血管时,他没眨眼。血袋一滴滴满,他靠在椅背上,眼皮发沉,可手指还搭在刀柄上。
苏梅做完最后一针缝合,抬头看他。血袋快满时,他忽然说:“让战士们排好队,验血型。能输的,一个别落下。”
她没应,只低声对护士:“记下连长献血量,后续补营养,违令者军法处置。”
陈铁峰笑了笑,没说话。血袋取下时,他手一软,差点摔了。
外头忽然传来炮声。
远处山头炸起一团火光,震得帐篷晃了晃。油灯跳了一下,灭了。
“炮击!”通讯员冲进来,“鬼子炮火往南压,医疗点在射程内!”
苏梅抓起听筒打指挥部,话没说完就被打断:“命令,立即转移所有伤员!重复,立刻转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