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铁峰的手指从衣袋里抽出那截布条,血已经干了,黏在布面上像一层薄壳。他没看它,只用拇指搓了搓边缘,然后折成一个小三角,塞进刀柄缠绳的夹缝里。布条卡得紧,一拉就会掉,但他试了试,稳住了。
他撑着墙站起来,左肩像是被铁钳夹住,一动就往下坠。没叫人扶,也没喊通讯员,自己一步步走到沙盘前。沙盘是昨夜用黄土和碎石堆的,三道沟的地形刻得深,中间那条车道压得平,像刀削出来的一样。
“拿望远镜。”他说。
通讯员递过来的是叶成焕留下的那副。镜片裂了道斜缝,正好从中间劈开视野。陈铁峰举起它,对准北坡。草没动,可他知道风在吹——草尖偏的角度、土粒滚动的方向,都说明风没停。他眯起眼,把裂痕当分划线,一寸寸扫过坡顶。
“他们昨晚来过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不是巡逻,是探路。”
没人接话。连里的骨干围在沙盘边,枪靠在腿旁,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全盯着他。
“炮打得准,说明他们知道我们在这。”他放下望远镜,用刀尖点在沙盘入口,“可他们没冲。为什么?怕夜战,怕近身,怕我们有埋伏。所以——他们会走大路,白天来,护着车队,一步一步压。”
他抬头:“运输队明天午时到。油料、弹药,可能还有伤兵。车是铁壳的,轮子带火,跑得快,但拐不了急弯。”
有人低声问:“咱们就这几杆枪,咋打?”
“不靠枪。”陈铁峰划了条线,从坡顶一直拉到沟底,“第一线,坡顶埋绊雷。他们一踩,炸一个车胎,人就得下车看。第二线,沟底压发雷,底下垫铁板,人一踩,炸腿。第三线——”他刀尖一挑,点在两侧高地,“我们在这,等他们乱了,打头车,打尾车,中间卡死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不下车呢?”又有人问。
“会下的。”陈铁峰蹲下,抓了把土在掌心搓开,“这土有味——油渍渗进去了。他们昨天漏了油,没擦干净。车一热,味更大。兵闻着味,肯定要查。”
他把土撒回沙盘,站直:“三线梯次,不是为了杀多少人,是为了让他们进得来,出不去。我们不急,他们一慌,就乱。”
赵大勇蹲在沙盘边,一直没说话,这时伸手摸了摸沟底的位置:“土硬,埋雷得深。浅了,压不爆。”
“深埋。”陈铁峰说,“雷口朝上,引线穿竹管,防潮。绊线用细铁丝,涂泥,贴地三寸。人走过去,看不见,踢不着,可一踩草根,就牵动。”
“火墙呢?”另一个战士问,“像昨晚那样?”
“不用火墙。”陈铁峰摇头,“昨晚是守,今天是杀。火一起,他们往后退,咱们就得追。追出去,地形就没了优势。咱们要他们进来,站住,炸死。”
他环视一圈:“听清楚了——第一线雷响,所有人不动。第二线炸,还是不动。第三线——我开枪,你们再打。”
“连长你打第一枪?”
“对。我枪响,才是动手的号。”
有人皱眉:“那要是他们人多,雷没炸死几个,咋办?”
陈铁峰把大刀从刀鞘抽出半截,刀身“斩倭”两个字朝上,插进沙盘中央。
“刀在这,人就在。”他说,“他们要是真硬冲,咱们就从高往下压,拼刺刀,砸枪托,一个换一个。可我敢说,他们不会冲。日本人怕死,怕看不见的玩意。雷一炸,火一冒,他们先乱阵脚。咱们要的就是那一瞬。”
他拔出刀,收进鞘里,布条在刀柄上晃了晃,没掉。
“现在分组。”他点名,“一班上左坡,二班右坡,机枪组居中压阵。三班负责雷区布设,雷埋完,人撤到高地,不许留在沟底。四班断后,防侧翼包抄。所有人枪口覆草,枪管朝下,不许反光。烟不点,话不说,连咳嗽都给我憋住。”
“要是风变了呢?”有人问。
“风变,人不动。”陈铁峰盯着沙盘,“风停,才最危险。风一停,草不动,他们敢往前摸。咱们更得静。他们听不见咱们,咱们得听见他们。”
他扫了一圈:“谁有疑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