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卷着焦糊味刮过沟底，陈铁峰把水壶挂在腰上，刀鞘解下来，轻轻搁在石头边上。他没再看那几辆烧塌的卡车，也没去数尸体，只是抬手抹了把脸，掌心蹭过眉骨时带下一层灰土混着的汗泥。
他坐下来，背靠着那块打过补丁的巨石，腿伸直，靴子陷进半寸浮灰。胳膊搭在膝盖上，手指慢慢松开，又蜷了一下。刚才攥枪攥得太久，指节发僵，像被铁丝绞过。
旁边战士一个接一个从坡上下来，没人说话。有人蹲着喘气，有人直接坐在地上，后背贴着土墙。二班长抱着机枪，枪管还烫手，他拿衣角垫着，一点点拆卸。没人下令，可动作都慢了下来。火药味还在鼻根里冲，耳朵里却空了，嗡嗡地响。
陈铁峰摸出水壶，拧开盖，喝了一小口。水凉，带着铁皮味。他没咽，含着，让那点凉意在嘴里走一圈，才慢慢吞下去。然后把壶递过去，递给身边的小李。
“润个嘴，传下去。”
小李愣了一下，伸手接，指尖发抖，壶差点没拿稳。他低头抿了一口，呛了一下，咳嗽两声，脸憋得通红。陈铁峰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壶一路往下传，每到一人手里，都只喝一小口，没人贪。
火堆是老张点的。他从烧塌的车厢底下扒出半截木梁，又捡了些干草，打了几下火镰，火苗窜起来时，所有人都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火光一跳，照见一张张黑灰脸。有人脸上裂了口子，血混着灰结成硬壳。有人袖子烧了个洞，露出胳膊上的燎泡。可火一旺，人就往边上凑了凑。
“这火，比鬼子的信号弹看着顺眼。”老张蹲着，拿根树枝拨了拨，火星子飞起来，像萤火虫。
没人笑，可肩膀松了一寸。
陈铁峰坐在火光外圈，影子拉得老长。他看着火，其实没看。脑子里过的是刚才那几分钟——枪响、火起、人倒。每一个点射的位置，每一发子弹的落点，他都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。没出错，可还是累。不是身子，是心。
“连长。”小李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“咱……接下来干啥？”
陈铁峰抬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歇会儿。”他说，“天黑前把能用的都搬走，轮子、油箱、枪栓，一样不落。天黑了，鬼子援兵就该来了。”
小李点点头，又低头搓手。手心全是茧，新划的口子还没结痂。
火堆边静了会儿。然后老张说：“打完这一仗，我就不想打了。”
所有人都转头看他。
老张四十出头，胡子拉碴，脸上有道疤，从耳根划到下巴。他盯着火，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我爹是种地的。山东的旱地，一年收两季，高粱玉米轮着来。我走那年，地里刚翻完土，准备下种。我娘在门口站了一宿，没哭，就一直看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：“我想回去。要是地还在，我就接着种。要是地没了，我就重新开一块。种点菜，养两头猪，再攒钱盖房。等老了，蹲门口晒太阳，听小孩喊爷爷。”
没人说话。
然后二班长说：“我不回去。”
他正在擦枪，动作没停。
“我爹娘死在鬼子进村那天。房子烧了，地也荒了。我要是回去，看见那片废墟，我得疯。”
他抬头，眼眶发红：“我就在这儿打。打到他们一个不剩。等哪天打不动了，就让我埋在阵地边上。让我看着这片地，别再让人抢走。”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小李搓着手，忽然说：“我想回去种高粱。我家那块地，三年没种了。我爹最爱喝高粱酒，可他走的时候，坛子还是空的。我想酿一坛，敬他。”
他说完，火光照着他手心，老茧和新伤叠在一起，像一块磨破的布。
陈铁峰听着，没动。他想起苏梅说过一句话——“人活着，不是为了死，是为了以后。”
那时候她在手术台边，血染了袖口，还说：“等打完了，我想回北平，开个小诊所。不挣大钱，就治治头疼脑热，接个生，也挺好。”
他没回她，可记住了。
现在火堆烧着，战士们一个个说着，声音低，可一句一句，都砸在地上。
他慢慢开口：“我也没想好以后干啥。”
所有人都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