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无声地重新跳跃起来,灯芯上的火苗扭动着,仿佛一个痛苦挣扎的生灵,比先前更加微弱了几分,摇曳的光圈也退缩到蒲团边缘。陈潜颤抖的手指死死扣着冰冷的青石地面,指尖冰凉,几乎感觉不到存在。
冷汗浸透了他的校服内衫,紧贴着皮肤,寒意刺骨。胸口那撕裂般的灼痛虽然消退,但一种深沉的、源自骨髓的疲惫感却彻底淹没了他。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,沉重而艰难。嘴唇干裂,喉咙深处干得发疼,吞咽都带着血腥气。
“水……”沙哑的呓语从喉咙里挤出。他艰难地侧过身,摸索着旁边那个粗陶水壶。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,几次才拧开了塞子。冰凉的泉水灌入喉咙,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,干裂的食道被冰冷的流体撕裂般疼痛。水洒了一些出来,渗入衣袖,带来更深的寒意。
他蜷缩在冰冷的蒲团上,像只受创的野兽,紧紧抱住自己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,再次投向高台之上那块镇山石。石厅里死寂无声,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油灯燃烧的细微“噼啪”声。镇山石静静矗立在幽绿的微光下,黢黑的巨石沉默着,孔洞深幽,仿佛之前的凄厉惨嚎与疯狂的血光都只是他耗尽心神后的幻梦。
但它不是梦。
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怖力量,那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和怨怒,还有脑中闪过的那些破碎、模糊却沉重的画面——断裂的朱漆梁柱下凝固的暗红,古老殿宇一角在烈火中扭曲的龙形雕饰,一张张在绝望呐喊中模糊不清却似乎又被某种血脉牵动的面孔……这些都真真切切地发生过!这冰冷的石头深处,或者这庞大的石厅本身,正连接着李氏血脉最深处的诅咒与痛楚,同时也封存着某些他不愿面对、却被强制唤起的沉重记忆。那股被“点醒”而躁动的血脉之力,此刻如同退潮后的乱流,蛰伏在他体内深处,带来无尽的疲惫,也留下一种诡异的……清醒。
“不能倒在这儿…”陈潜咬着牙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自己坐直了一些。目光不再刻意避开,而是开始仔细打量这片被遗弃的禁地。
巨大的青石铺砌的地面光滑冰冷,幽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泽。几十根刻满符文的擎天石柱,如同沉默的守卫,又似巨兽的肋骨,支撑着高不见顶的穹隆。每一根柱子的形制都古朴厚重,但细看之下,柱基处并不都是光洁的。靠他最近的那根柱子根部,靠近地面的位置,赫然有两三道深深的划痕!那划痕如同野兽的爪印,又像是某种钝器疯狂劈砍留下的印记,深陷入坚硬的青石之中。
顺着柱体向上,陈潜的目光一点点移动。在柱身中部、一处符纹的交汇节点下方,他发现了一些暗褐色的、喷射状的小点。石壁上,靠近柱子背光的一面,苔藓似乎被某种外力擦刮掉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青石底子,旁边还有一些散落的碎石屑。
他撑起身子,艰难地移动脚步,拖着沉重的双腿,沿着这根柱子细细地看。手指触摸到冰冷的石面,寒意瞬间穿透皮肤。在柱子背面、距离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,他似乎摸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凹点,排列毫无规则,像是……某种东西飞溅上去的碎片猛烈撞击形成的坑洼?指尖触感粗糙,带着年代久远的砂砾感。靠近了,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一股极淡极淡、几乎被岁月抹去的铁锈味和硝石气息,混合在浓重的霉味里。
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。这一切痕迹,都在无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冲突、挣扎,甚至是……镇压?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目光从柱子移开,投向整个石厅。空旷,死寂,却处处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……被“使用”过的痕迹。那场发生在通道口石厅的惨烈事故,恐怕并非孤例。
就在陈潜心神震荡之际——
石厅角落深处,一根相对不起眼的石柱旁侧的一个黑暗通道口,那被阴影包裹的暗幕似乎被一丝微弱的光打破了。
光?哪来的光?
陈潜的心瞬间提起!他猛地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锁定那个通道口。
只见一团朦朦胧胧、极为微弱的橙黄色光晕,在那片黑暗的边缘缓缓摇曳着,如同幽深古井水面映出的唯一一点星光!那不是石厅穹顶的幽绿微光,更像是一盏小小的油灯,或者……蜡烛?光芒太微弱,照不清轮廓,也看不到举灯的人。
但几乎在陈潜捕捉到那点微光的瞬间,通道口附近一根石柱柱体上部、几个极为不起眼的符纹节点处,极其短暂地闪过几丝微不可查的、与之前血色迥异的、柔和的浅金色光泽!那光泽一闪即逝,极其自然地将一股极其微弱却难以形容的“感觉”——一种温和的、带着探查意味的波动扫过整个石厅,尤其在陈潜和他脚边那盏摇曳的油灯位置,略作“停留”。
旋即,那点摇曳的微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。通道口重新归于黑暗,仿佛刚才的光只是幻觉。
有人!
真的有人,在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,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“举灯”观察着他!
“灯火是目……”一个冰冷的词句瞬间跳入陈潜混乱的脑海。那送饭少年的话——“有人看着哩”——瞬间有了更加具象、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诠释!在这诡异的禁地里,灯火不仅是照明,恐怕更是某种窥探的媒介,连接着隐藏的眼睛!
巨大的疲惫感、身体的极度虚弱、胸口的隐痛、还有被窥视的冰冷恐惧混合在一起,如同汹涌的潮水再次袭来。陈潜身体晃了一下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几乎是摔倒般跌回了冰冷的草蒲团。他蜷缩起来,后背再次死死抵住支撑自己的柱子,像受惊的刺猬般将自己紧紧团起。
这一次,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自己脚边的那盏油灯上。黄豆大小的火苗,依旧在微弱而倔强地跳跃、扭曲着。
不能让它灭了……绝对不能……
他在心里默念着,颤抖的手指下意识地拢向灯碟,试图呵护那点微光,又不敢真正触碰。他的身体在止不住地轻颤,每一次肌肉的痉挛都牵动胸口的闷痛。石厅冰冷的地气,穿透薄薄的蒲团和衣物,贪婪地攫取着他身上最后的热量。寒冷深入骨髓,几乎要将他冻僵在这死寂的石牢里。
幽绿的微光永恒地笼罩着穹顶。
他蜷缩着,小小的油灯火苗是他唯一的光源和锚点。
灯火如目,暗处有眼。
这煎熬的“守石”三日,才仅仅度过了不到一夜。前方等待他的,是更深沉的黑暗,还是更加汹涌的、来自血脉深处的不甘呐喊?
陈潜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当灯火摇曳时,暗处某个角落,必定有一点橙黄随之点亮。
(第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