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青石地面在脚下延伸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陈潜几乎是半拖着身体,被四叔公那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肘架着,踉跄地穿过一条条幽暗、狭窄、如同巨兽肠道般的石砌通道。石厅里那凝固的赤红炼狱景象和镇山石镇压一切的沉重嗡鸣,依旧在脑海中疯狂冲撞,搅得他头痛欲裂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未愈的撕裂痛楚。
通道两侧的石壁上,每隔一段距离便嵌着一盏小小的、样式与石厅油灯相仿的黑釉壁灯。灯芯燃着豆大的昏黄火焰,光线微弱,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板,却将两侧的黑暗衬得更加浓稠深重。灯影在冰冷的石壁上扭曲晃动,如同无数窥伺的鬼影。
四叔公一言不发,步履沉稳,花白的鬓角在昏黄光线下如同染了霜。他身上的深灰色中山装依旧笔挺,不染尘埃,与陈潜此刻浑身冷汗浸透、狼狈不堪的模样形成刺眼的对比。只有那只架着陈潜的手,透过薄薄的校服衣袖,传来一种恒定不变的、如同磐石般的冰冷力量,支撑着陈潜不至于彻底瘫倒。
不知拐过几个弯,穿过几道低矮的、需要弯腰通过的拱门,空气里的霉味和石厅那股令人心悸的焦糊腥气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、带着陈旧木质和草药混合的气息。光线似乎也略微明亮了一些。
最终,四叔公在一扇毫不起眼的、由厚实老榆木制成的房门前停下。门板没有上漆,露出木材本身的深褐色纹理,上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和细微的虫蛀孔洞。门楣上方,悬挂着一块小小的、同样老旧的木牌,上面用极其古拙的字体刻着一个字——“??静??”。
四叔公松开手。失去支撑的陈潜腿一软,身体晃了晃,差点栽倒,慌忙用手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。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让他打了个寒噤。
“进去。”四叔公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那扇老榆木门板上看似随意地敲了三下。
笃…笃…笃…
声音沉闷,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。
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,紧接着,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,一股更加浓郁、混合着陈年药香和淡淡艾草焚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四叔公侧身让开一步,目光落在陈潜身上,那眼神平淡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
陈潜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和翻腾的恶心感,拖着沉重的双腿,迈过那道门槛。
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。光线比通道里好一些,但依旧昏暗。光源来自房间中央一张简陋木桌上摆放的一盏同样的黑釉油灯。房间四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石墙,墙角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杂物。最显眼的是靠墙放置的一张同样老旧的榆木炕床,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、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。
房间的空气有些滞闷,那股浓重的药味正是从炕床旁边一个半人高的、同样黑沉沉的木制药柜里散发出来的。药柜的抽屉密密麻麻,每一个小抽屉上都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用蝇头小楷写着各种药材的名称:当归、黄芪、茯苓、朱砂……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“趷蹴(kējū)着。”四叔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他反手关上了木门,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隔绝了外面的通道。他走到药柜前,动作熟练地拉开其中一个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、同样黑釉的粗陶碗,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抓了几样干枯的草药,看也不看,随手丢进碗里。
陈潜依言,几乎是瘫软般地蜷缩到炕床边缘那个冰冷的草蒲团上——这似乎成了他在这鬼地方唯一的“专座”。后背靠上冰冷的石墙,寒意瞬间穿透薄薄的衣物,让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。他疲惫地闭上眼睛,试图平息脑海中翻腾的赤红光影和嗡鸣。
很快,一股带着苦涩和辛辣的奇异药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。陈潜睁开眼,看到四叔公正将那只粗陶碗放在油灯旁边的小泥炉上。泥炉里没有炭火,只有一小块暗红色的、如同凝固血块般的石头,正散发着微弱的热量,无声地炙烤着碗底。碗里的药材在微弱的热力下慢慢渗出深褐色的汁液,发出极其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四叔公不再理会他,自顾自从药柜下方拖出一个同样破旧的蒲团,盘膝坐下,闭上双眼,如同入定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那张刻板肃穆的脸庞皱纹深刻,如同风化的岩石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房间里只剩下泥炉上药汁“滋滋”的微响,以及陈潜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。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,再次沉沉压下。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和虚脱,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摇摇欲坠。
不知过了多久,药味变得极其浓郁,带着一股灼人的热力。四叔公睁开眼,起身,用一块厚布垫着手,端起那碗滚烫的药汁,走到陈潜面前。
“喝了。”他将碗递过来,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。
碗里的药汁呈现出一种极其浓稠、近乎墨黑的颜色,表面漂浮着几片尚未完全化开的草药残渣,散发出的气味辛辣刺鼻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,直冲脑门。
陈潜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,胃里一阵翻腾。他本能地抗拒,但接触到四叔公那双深潭般毫无情绪的眼睛,所有的抗拒都化作了无力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接过那碗滚烫的药。
碗壁烫得惊人,他几乎拿不稳。强忍着灼痛,他屏住呼吸,将那散发着腥苦气息的药汁凑到嘴边,眼睛一闭,如同灌毒药般,猛地灌了下去!
“咕咚…咕咚…”
滚烫、粘稠、如同岩浆般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!所过之处,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!辛辣和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和鼻腔里爆炸开来!陈潜被呛得剧烈咳嗽,眼泪鼻涕瞬间涌出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差点将剩下的药汁泼洒出来!
“咳!咳咳!呕……”他痛苦地弯下腰,感觉整个食道和胃都在燃烧!
然而,就在这极致的痛苦灼烧感之后,一股奇异的暖流猛地从胃部升腾而起!这股暖流极其霸道,如同奔腾的岩浆,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僵硬!所过之处,肌肉的酸痛、关节的僵直、甚至胸腔深处的撕裂痛感,都被这股热流强势地抚平、压制下去!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带着轻微麻痹感的舒适感,如同潮水般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剧痛!
身体的沉重和虚脱感,竟也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,减轻了大半!
陈潜大口喘息着,额头上全是冷汗,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惊骇。这药……效果如此霸道?如此立竿见影?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
他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空碗,碗底残留着一点粘稠的黑色药渣。那腥苦的气息依旧萦绕在鼻端,但身体内部那股汹涌的暖流却在告诉他,这绝非寻常草药。
四叔公似乎对他的反应习以为常,只是默默接过空碗,走到角落一个盛满清水的木桶旁,将碗浸入水中清洗。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陈潜靠在冰冷的石墙上,感受着体内那股霸道药力带来的奇异舒适与麻痹感,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如同温柔的巨浪,再次席卷而来。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,意识开始模糊。
就在他即将沉入睡眠的瞬间,四叔公那低沉沙哑的声音,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潭,再次响起:
“后半夜,子时三刻,去后山乱葬岗外沿,取一捧‘子时引魂土’回来。土要新翻的,带露水气。记着,别误了时辰。”
陈潜猛地一个激灵,强行撑开沉重的眼皮!
后山?乱葬岗?子时三刻?引魂土?!
一股寒意瞬间驱散了体内的暖流,让他如坠冰窟!
(第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