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车碾过最后一截碎石路,轱辘声在晨雾中格外清晰。林昭昭隔着稻草茎的缝隙,看见汴京城南门的青灰色城砖正从氤氲雾气里缓缓浮现,巍峨的城楼如蛰伏的巨兽,透着威严与凶险。
她喉间发紧,右手无意识地抠住腰间粗布孝服的褶皱——那下面,三层油布层层包裹的血诏正紧紧贴着她的小腹,隔着两层粗麻布料,仍能清晰触到绢面凹凸的纹路,像极了母亲当年抚过她发顶的指节,温暖而坚定。
炭车!给我停下!
守城士兵的吆喝声陡然响起,惊得拉车的老黄牛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地,不肯再动。林昭昭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,渗出血丝,却在青禾下意识动了动脚趾的瞬间,迅速用膝盖死死压住那只颤抖的脚。
青禾的伤本在左肩,为了掩人耳目,她们特意将血诏藏在她腰间,用浸了草药的纱布层层裹住。此刻若是乱动,药味混着血污的气息,说不定会被嗅觉敏锐的士兵嗅出破绽,功亏一篑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涂满灶灰的手背,想起昨夜顾廷远在柴房里替她抹灰的模样——他的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,粗糙却温暖,擦过她脸颊时,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要比真丧妇更像丧妇,连眼神里的绝望都不能少。
车里装的什么?掀开草帘,仔细检查!
士兵的长枪尖狠狠挑开草帘,寒光刺眼。林昭昭立刻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,她本就哑过十年,嗓音尚未完全恢复,此刻故意压着喉咙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似的:官爷行行好!高抬贵手啊!我姐姐前日中风,今早刚断了气,我们兄妹俩赶着送她去义庄烧头七纸呢!耽误了时辰,姐姐的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!
说着,她往前一扑,肩头撞得草堆簌簌作响,故意露出底下半具蒙着白布的尸首——其实是青禾裹着她的旧棉袄,蜷缩着身子,额角还敷着块浸了鸡血的帕子,远远望去,果真像具刚断气的尸体。
士兵的目光在尸首上扫来扫去,又往草堆深处探了探,眼神警惕。林昭昭死死盯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,几乎要盖过周围的一切声响。
忽然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一名宦官骑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,腰间的玉佩随着颠簸撞出清脆的声响,打破了僵局:且慢!都给我住手!韩相爷有令,近日京中不太平,严查所有带伤女子入城,一律不得放行!
林昭昭的后颈瞬间沁出冷汗,顺着脊椎往下淌,凉得刺骨。她早料到韩琦会派人截杀,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这么精准,显然是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青禾在草堆里轻轻掐了她的手腕——两下轻触,是用手语询问怎么办。林昭昭反手在青禾掌心飞快画了个咬字,青禾立刻会意,咬紧牙关,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声,听起来痛苦不堪,像是回光返照。
林昭昭趁机抓起脚边的纸钱包,猛地往空中一撒:姐姐走得不安生啊!这是她生前最惦记的往生钱!官爷,求您发发善心,让我们快点过去吧!
漫天纸钱打着旋儿飘起,纸页间混着的冷香散粉末在晨风中悄然散开,形成一层淡青色的薄雾,不易察觉。林昭昭看着最近的那名士兵下意识揉了揉鼻子,眼神逐渐变得发直、涣散——这冷香散是曹九娘用教坊司秘药特制的,吸多了会让人产生见鬼的幻觉,心神大乱。
果然,那士兵突然后退半步,脸上露出惊恐之色,手中的长枪尖差点戳到自己脚面:阴、阴气好重......我好像看见......看见白影了!
荒唐!一派胡言!宦官勒住马缰,绣着金线蟒纹的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满脸厉色,都给我打起精神来!仔细搜!搜不出东西,你们都得受罚!
话音未落,南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唢呐声,紧接着是锣鼓齐鸣,声势浩大。林昭昭耳朵微动——那是《送葬调》,鼓点节奏是三长两短,正是曹九娘和她约好的速过暗号,意味着外围接应已经到位。
紧接着,人群的喧哗声炸开来,此起彼伏:教坊司出殡啦!听说死了个唱《玉树后庭花》的头牌,长得倾国倾城,可惜了!
守城士兵本就被冷香散搅得心神不宁,此刻被送葬队伍的声势一扰,更是乱了套。几个小卒凑在一起低声嘀咕晦气,连宦官的喝令都听不真切了。
林昭昭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,悄悄踹了踹车夫的后背——那山民是顾廷远安插的暗线,早已心领神会,立刻甩了个清脆的响鞭:借光借光!给贵人送葬的队伍让道嘞!耽误了时辰,谁也担待不起!
柴车碾着满地飘落的纸钱,趁着混乱顺利驶进城门。穿过城门的瞬间,林昭昭摸到袖中母亲的笔迹拓本在发烫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她低头一看,不知何时嘴角已经咬破了,血珠滴在拓本边缘的残缺处,竟像拼图似的严丝合缝,完美契合。
墨迹遇血渐渐晕开,隐约显出半行小字,笔迹娟秀,正是母亲的手书:以血为引,方见天日——原来这行字二十年前就藏在这拓本里,等着今日以她的血来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