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公公那边呢?”她突然问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顾廷远抬头,看见她眼底燃着簇小火,亮得惊人:“他今早进宫了,说要查奉天殿的动静。”
陈德全的鞋底沾着西阁的红漆时,天刚擦黑,暮色四合。
他缩在奉天殿角落扫灰,动作迟缓,眼角余光扫过西阁的门——那扇门今早还上着锁,此刻却虚掩着,露出半幅明黄的缎子,龙纹暗绣。
“老奴收拾完就走。”他嘀咕着,声音沙哑,扫帚尖儿悄悄勾住门闩,力道轻柔。
门开的瞬间,他差点喘不上气,心脏骤停——案几上摆着份诏书,明黄的洒线绣着五爪金龙,正是他们从南陵地宫带出的款式,一模一样。
“待审定真伪”的木牌压在诏书角上,礼部的骑缝印红得刺眼,像淌着血。
陈德全的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,他装作踉跄,扫帚“啪”地打在案几上,纸屑混着灰尘簌簌落下,掩人耳目。
他弯腰去捡,指甲在诏书上刮了道细痕——不是真纸,太滑,像掺了什么东西,手感诡异。
回将军府的路上,陈德全攥着那点纸屑,手心全是汗,湿滑黏腻。
他记得李娘子临终前说过,南陵地宫的焚尸炉烧的是宫人,骨灰掺进纸浆里,造出的纸会泛青,带着死气。
此刻他将纸屑泡在醋坛里,水面果然浮起层灰末,像烧过的骨殖,飘着腥气。
“他们用真地宫的灰造了假诏。”林昭昭的声音冷得像冰,带着彻骨的寒意,“想让天下人以为我们拿的是假的。”
她转身走向妆匣,取出母亲的遗书,纸页泛黄,带着岁月的痕迹。
那卷纸被浸过蜡,摸起来滑溜溜的,防水防潮。
她将真诏塞进遗书夹层,外封了个刻着“安胎药方”的檀木匣,最后把匣子反扣在床下——韩党若想找,定会先翻明面儿上的东西,绝不会留意这不起眼的药匣。
顾廷明叩门时,雨正下得急,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。
他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狼狈不堪,怀里却抱着个裹了三层油布的铁筒,护得严实。
林昭昭开了门,就闻见股铁锈味,混着雨水的腥气,扑面而来。
“兄长。”顾廷明单膝跪地,铁筒在青石板上磕出响,声音铿锵,“父亲临终前让我藏了这信,说要等双生星动时再交。”
顾廷远的手悬在铁筒上,迟迟没动,指尖微颤。
他记得父亲死的那晚,自己跪在灵前,叔父抱着襁褓中的堂弟说:“廷远,你爹的仇,得等廷明长大。”此刻铁筒上的铜锁生了锈,他用剑鞘一挑,锁“咔”地断成两截,干脆利落。
血书展开时,林昭昭凑过去,目光紧锁纸面。
字迹已经发黑,却还能看清,力透纸背:“双生降时,韩琦以血契换婴,取真子心头血,点假子眉心,使真者衰、假者旺。破契之法,双生血同祭天子印。”
顾廷远的手在发抖,青筋暴起,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他想起囚龙井中那个总敲石壁的声音,微弱却执着;想起仁宗近日总说“心口发闷”,脸色苍白;想起韩琦每次上朝时,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刺眼——原来那不是胭脂,是真皇子的血,是用二十年性命熬出来的邪术。
“所以地宫崩塌...”林昭昭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带着恍然大悟的震愕。
“他们怕真帝撑不住。”顾廷明的声音哑了,带着沉痛,“父亲说,血契咒最多撑二十年,如今...该到时候了。”
夜三更的梆子声刚响过,密室的铜锁就“吱呀”一声,被撬出细缝。
林昭昭早伏在梁上,屏声敛息,看见黑影摸向床下的檀木匣时,指尖的银针已经对准了他的后颈,寒光闪烁。“迷麟汁”入血即晕,黑影踉跄两步,撞翻了烛台,火光里照见张熟悉的脸——是府里管账的周伯,他管了三十年账,连顾廷远的月钱都记得分文不差,忠心耿耿的模样。
“周伯?”青禾的声音带着惊,不敢置信。
周伯嘴角溢着黑血,眼神涣散,伸手去抓檀木匣,嘴里含糊不清:“不烧...诏书...韩相...不会放过...”话没说完,头一歪,没了气息,手还死死攥着匣角。
顾廷远拾起匣子,就觉匣底发烫,灼得掌心生疼。
他猛地掀开盖子,只见匣底浸着层火油,正“滋滋”地冒着黑烟,险象环生。“快拿水!”他吼了一嗓子,将匣子沉进水盆,动作迅猛。
火熄后,诏书展开,原本空白的纸面上,突然浮现出朱红的字迹,鲜艳夺目:“韩琦非臣,乃篡国之狐,若朕子蒙尘,持此诏者,可代天行罚。”
林昭昭的指尖抚过那行字,眼泪砸在纸上,晕开一片红,滚烫灼热。
顾廷远伸手替她擦泪,指腹沾了些水,却发现那朱字越擦越清晰——是先皇用藏青墨写的,遇水显朱,巧夺天工。
“现在,我们有刀了。”她轻声说,眼底燃着燎原的火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妆匣上,清辉如练。
林昭昭望着匣中母亲的遗书,突然想起夹层里还收着包“引血藤”粉——那是母亲当年在李娘子身边时,用来试血的奇药,能引血亲之血相融。此刻她伸手摸向那包粉末,指尖微凉,在心里默默补了半句:用他自己的血,来祭这把刀,来斩开这二十年的迷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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