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昭指尖抵在唇上，望着那缕青烟在夜空中划出银亮的线。
母亲的笔记突然在记忆里翻涌——十二岁那年，破屋墙缝里翻出的半本残卷，墨迹被虫蛀得斑驳，独独那句清晰如昨：“忠魂焚纸，烟直如誓。”她喉间发紧，突然翻身下马，踩着乱草往青烟方向疾走两步，抬手接住飘落的烟灰。
顾廷远的手立刻扣住她腕骨：“昭昭？”
“没事。”她将灰拢在掌心，凑到鼻尖轻嗅，又伸出舌尖轻点——微咸的腥气在齿间炸开，混着桑皮纸特有的草木焦味。“是鹿血。”她转身时眼睛发亮，“桑皮纸掺鹿血，先皇近侍才会用的血祭文。当年李娘娘宫里的老掌事曾说，这种纸钱烧起来，烟柱能直上三十丈，替屈死的魂儿把冤情捅到天上去！”
顾廷远的拇指在她腕上摩挲两下，松开手时带起一阵风，将她鬓角碎发吹得乱飞：“有人在替我们说话。”
乱葬岗的荒草没过膝盖，众人猫着腰潜到土坡后，视野骤然开阔。
月光下，七堆篝火呈北斗状排布，中间跪着个白发宦官，脊背佝偻如弓，却把手中黄纸折得方方正正。
每折好一叠，他便举过头顶，用嘶哑的嗓音念：“李娘娘，今日烧的是第七年的血钱。您当年给小皇子裹襁褓的帕子，老奴收在瓦罐里，没让韩贼搜去......”
青禾的手指在林昭昭掌心快速敲了三下——这是“有发现”的暗号。
林昭昭顺着她目光望去，见那宦官脚边的纸堆里，隐约有金纹闪了闪。
她眯起眼，借着篝火的光看清了：每张纸钱中央都印着极小的“承泽”二字，是真宗皇帝私用的印玺纹路，连史书都没记载过。
“青禾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去拾半张未烧的。”
侍女应了声，像条影子般滑进荒草。
林昭昭望着她的背影，喉间泛起酸意——这丫头跟了她三年，从前连杀鸡都要闭眼睛，如今却能在二十步外的火堆旁，用指甲挑开未燃尽的纸角，动作比偷油的猫还轻。
“姑娘。”青禾回来时掌心托着半片残纸，“背面有字。”
借着顾廷远打亮的火折子，林昭昭看清了那行蝇头小楷：“第七棺已启，真龙在西水。癸亥将尽，甲子承血，唯哑女能解。”她的指尖突然发颤，火折子的光在残纸上摇晃，映得“哑女”二字像两道刻进肉里的刀痕。
“是母亲的字。”她声音发哽，“当年她被韩府的人追杀，逃进破庙时，我亲眼见她用炭在墙上写过这种瘦金体......原来她早就算到我会哑，算到我会走到这一步！”
顾廷远的手掌覆上她后颈，热度透过粗布衣领渗进来：“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。”他指着老宦官们：“他们烧纸要到子时，正是宫禁换防的空当。青禾扮成送葬杂役，混进他们队伍——这些老人认死理，见着穿素的杂役，该会搭话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林昭昭吸了吸鼻子。
“你扮中毒将死的弃妇。”顾廷远解下外袍裹住她，指尖在她颧骨上按了按，“用凝血膏涂脸，看着像快断气的。我背你，就说要送逆尸火化——韩琦这两日清剿逆党，宫门外的焚尸队查得松。”
“那阿渊？”林昭昭望向藏在马车里的焦棺，李承渊的脸在缝隙后若隐若现。
“他跟着棺走。”顾廷远抽了抽嘴角，“那口棺材烧得焦黑，混在逆尸里最安全。”
子时三刻，宫门前的火把将青石板照得发白。
林昭昭趴在顾廷远背上，能闻到他甲胄里渗出的汗味，混着凝血膏的苦腥。
她闭着眼装昏，却把耳朵张得极尖——守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铁枪头磕在地上的脆响，青禾用哑嗓喊“给老丈送纸”的颤音，都像针一样扎进耳膜。
“站住！”守将的刀背敲在顾廷远肩头，“逆尸要烧去西市，谁准你们在宫门前晃？”
“军爷行行好。”顾廷远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，“这丫头是韩相府的粗使，前儿染了时疫，主家嫌晦气，让小的赶紧烧了。您瞧这脸——”他颠了颠林昭昭，“凝血膏都压不住，怕是挨不过半柱香。”
林昭昭感觉守将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脸，喉结动了动，正要开口，忽听马蹄声急。
“且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