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阙门外的喊杀声撞进西水司的青瓦檐下时,顾廷远的掌心正抵在林昭昭后肩。
他能感觉到她肩骨在薄纱下微微发颤——不是害怕,是那种猎物嗅到血味时的紧绷,是蓄势待发的凌厉。
“陈铮。”他转身时银甲擦过青砖,发出细碎的脆响,声线冷硬如铁,“带神机营封死西阙门,活口留三个。”末了又补一句,字字淬着冰,“韩琦的人,舌头要留全。”
陈铮抱拳时铠甲铿锵作响,目光扫过林昭昭腰间悬着的铜哨——那是方才龙柱渗血时,她悄悄塞进腰带的,铜色暗沉,藏着玄机。
他没问,只应了声“得令”,转身时靴跟在地上碾出半道深痕,带起的风掀动了林昭昭鬓角的碎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西水司的古井在偏院角落,青苔厚得像团旧棉絮,爬满井壁,井沿还凝着夜露,踩上去滑溜溜的,稍不留意就会栽下去。
林昭昭扶着井栏往下看,黑黢黢的井底泛着冷光,井绳早朽成了灰,散在井边像堆烧焦的麻,一碰就碎。
“青禾。”她用手语比了个“勾”的动作,指尖点了点自己眼睛,示意要勾井底之物。
青禾立刻摸出袖中细铁钩,手腕一抖,铁钩擦着井壁滑了下去,带起一串水珠。
三息后,金属碰撞声从井底传来——不是石头的沉闷,是玉的清脆,叮当作响。
林昭昭的呼吸陡然一滞,心脏狂跳。
母亲临终前在她手心写过的字突然涌上来,清晰如昨:“癸亥年七月初七,李氏净血,寒玉为匣,沉井三载。”她攥紧袖口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指尖泛白。
“起。”顾廷远的声音像块压舱石,沉稳有力。他伸手扣住青禾手腕,两人合力往上拽,铁钩绷得笔直。
寒玉匣露出井口的刹那,林昭昭后退半步,瞳孔紧缩。
匣身泛着幽蓝的光,冰沁刺骨,“李氏净血”四个小篆被磨得发亮,分明是常被人摩挲的痕迹,带着岁月的温度。
她摸向腰间的铜哨——那是母亲当年替李氏整理妆匣时,从脂粉堆里顺出来的,此刻正贴着她的掌心发烫,像有生命在跳动。
“阿昭。”顾廷远的手指覆上她手背,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寒意,“需要什么?”
她抬头看他,月光从他眉骨投下阴影,却掩不住眼底的灼热,像藏着一团火。
林昭昭用手语比:“产血入水,三年不腐,遇亲血则燃。”指尖停在“亲血”二字时,她偏头看向李承渊,眼神复杂。
那少年正盯着玉匣发怔,苍白的脸在寒玉光里像张薄纸,嘴唇翕动,不知在念叨什么。
听见动静,他突然踉跄两步,指尖几乎要碰到匣面,又触电似的缩回,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渴望。“我......我碰过金棺里的骸骨。”他声音发颤,像被风吹得摇晃,“刚才眼泪滴上去,冒烟了。”
林昭昭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果然如此!
她取出随身的银簪,轻轻刺破李承渊指尖,血珠渗出来,鲜红欲滴。
血珠刚落上匣缝,就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玉匣裂开条细缝,内里的水突然泛起红浪,腾起幽蓝火焰,妖异而瑰丽。
那火不烫。
林昭昭试探着伸手,凉意顺着指腹爬进血管,像浸在腊月的冰河里,冷得刺骨,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熟悉。
李承渊却像被烫到,猛地缩回手,又颤抖着覆上去,指尖触到火焰的瞬间,眼睛骤然睁大。
“娘......”他的声音突然破了,像片被风撕碎的纸,嘶哑破碎,“你在哭......你说‘灯要灭了,快藏孩子’......有人穿紫袍......拿剑......”
顾廷远的呼吸骤然一沉,眉峰拧紧。
他想起父亲日记里夹着的半张碎纸,上面写着——“韩相着紫,夜入内廷”。
此刻他盯着李承渊颤抖的睫毛,喉结动了动,一字一顿:“紫袍......是韩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