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浸透了鹤山宗蜿蜒的山道。林二狗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在前面，身后跟着沉默得如同幽灵的马三军。只有风声穿过林梢的呜咽，和两人脚下踩碎枯枝的轻微声响，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马三军低垂着头，双手死死攥着那本薄薄的、却仿佛重逾千斤的《风灵基础操控与安全要诀》。册子的边缘几乎要被他嵌入掌心。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执法堂前的每一幕——受害者的哭嚎、同门的唾骂、师叔冰冷的目光，还有…林二狗那袋沉甸甸的、替他赎罪的灵石和丹药。
愧疚、绝望、后怕…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。而在这片情绪的废墟之上，一种更加炽热、更加扭曲的情感正在疯狂滋生——对林二狗近乎盲目的、将他从万劫不复中强行拉回的极致感激与崇拜。
在他简单而偏执的认知里，林二狗已不再是那个有点本事、嘴巴很毒的师兄或师叔。他是黑暗中的唯一光亮，是绝望中的唯一救赎，是值得他付出一切、乃至生命去回报的…神。
这种情绪在他胸腔里翻腾、发酵，几乎要将他憋炸。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死寂的沉默。
脚步猛地顿住。
走在前面的林二狗若有所觉，也停了下来，疑惑地回头。
只见马三军抬起头，脸上早已泪流满面，混杂着尘土和血污，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。但他那双眼睛，却亮得吓人，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，直勾勾地盯着林二狗。
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，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炽热和决绝：“林…林师兄…”他哽咽着，几乎语无伦次，“我…我这条贱命…从今往后…就是你的了！”
噗通！话音未落，他竟猛地双膝跪地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山石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！“你要我做什么…我都愿意！上刀山！下油锅！万死不辞！哪怕是…哪怕是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额上一片淤青，眼神狂热而虔诚，仿佛在向他的神献上最珍贵的祭品，用一种近乎嘶吼的语气喊出了石破天惊的话：“…哪怕是让我以身相许！我也绝无半句怨言！！！”
“……”
山风好像都停了。
林二狗站在原地，整个人如同被一道贴着脚后跟劈下来的九天玄雷正中天灵盖！外焦里嫩，魂飞魄散！
他感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窜到了头皮，每一个毛孔都猛地收缩，炸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！胃里刚刚吃下去的疗伤丹药一阵翻江倒海，差点直接喷出来！
以身相许？！许你个大头鬼啊！老子救你是不想看你被剁成肉泥顺便省点麻烦！谁他妈要你许了？！还以身？！你那身板硌不硌得慌啊？！！
林二狗嘴角疯狂抽搐，脸色青白交错，好不容易压下的内伤差点被气得复发。他猛地后退一步，像是要避开什么极其污秽恐怖的东西，脱口而出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马三军！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被风刃割坏了？！还是被‘清风醉’灌成浆糊了？！谁要你以身相许？！老子看起来像是缺…缺那啥的人吗？！给我起来！”
看着马三军还跪在地上，用一种被拒绝后伤心欲绝、却又更加固执狂热的眼神望着自己，林二狗只觉得头皮发麻，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强压下把这傻大个一脚踹下山崖的冲动，深吸了好几口气，才勉强找回一点理智。他意识到，这傻小子的精神状态已经彻底不正常了，那种愧疚和感恩已经扭曲成了一种可怕的人身依附和病态执念。再不给他掰过来，以后怕是真的会像个背后灵一样粘着自己，那才叫永无宁日！
林二狗强迫自己蹲下身，尽量让视线与跪着的马三军平齐，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，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：“听着！马三军！你要报恩？行！我接受！”他盯着对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“但不是用这种蠢法子！你的命是你自己的！不是谁的附属品！你给我好好活着！活得有点人样！活得有出息！把你闯下的祸造成的损失，真正地弥补回来！这才算没白白糟蹋老子赔出去的那些灵石和丹药！懂吗？！”
马三军呆呆地看着他，眼神中的狂热稍褪，却被巨大的迷茫所取代。好好活着？有出息？弥补？这些概念对他此刻被“赎罪”和“报恩”填满的脑子来说，太过抽象和遥远了。他只知道，唯有将自己彻底献祭给眼前的人，才能平息内心的煎熬。
林二狗看出了他的迷茫，加重了语气，手指点着他怀里那本《要诀》：“你以为我让你记下这东西，是为了让你以后天天跪着给人磕头赔罪的吗？！”“放屁！”“我是要你有一天，能凭着真本事，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！能挺直腰板说一句‘这事儿我能修！我能负责！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除了磕头和说蠢话，屁用没有！”
他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地不起的马三军，语气缓和了些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：“现在，把你那塞满了‘赎罪’和‘以身相许’的榆木脑袋，还有这双只会惹祸的手，给老子洗干净！然后好好想想——除了切肉和割…那啥，你他妈还能干点啥正经事！”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那令人不适的狂热气息。转身大步离开，走出几步后，又像是想起什么，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警告，声音在山风中清晰无比：
“还有！再敢跟老子提‘以身相许’这四个字——”“我就真把你捆结实了，塞进‘粪坑瞬移术’快递站的最深处，让你天天给全修仙界的茅房送手纸！说到做到！”
话音落下，林二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山道的尽头。
只留下马三军还呆呆地跪在原地，额头的淤青隐隐作痛，怀里紧紧抱着那本《要诀》。林二狗最后那番话，如同重锤，敲碎了他那套“献身赎罪”的简单逻辑，却又暂时无法构建起新的支撑。
眼神中的狂热渐渐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、更茫然的空洞，以及一丝被迫开始的、痛苦的思索。
我…还能干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