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上的灰布斗篷刚消失,林二狗就听见了。
不是风声,也不是瓦片滑动的闷响,而是那种极轻、极细的“咔”——像指甲盖轻轻一弹留影石边缘的声音。他知道,这玩意儿录完了。
他没抬头,也没动,只是把手里那杯冷茶往桌上一放,杯底磕出一声脆响。茶水晃了半圈,停住,水面映着房梁上摇晃的油灯。
角落里,风信子正贴着墙根往后退。他动作很慢,像是怕踩出声音,一只手还死死捂着胸口。那块留影石还在发烫,符纹由红转蓝,最后稳稳地亮成一片湖水色。
“全了……”他压着嗓子,嘴都快咧到耳根,“从‘二郎哥’到‘绿裙子’,一句没漏,连她纽扣崩飞那一声都收进去了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匿息符,往胸口一拍。符纸瞬间泛起一层灰雾,把他整个人裹进去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,确认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,这才松了口气。
可他没立刻走。
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边那个背影。
林二狗坐着,头低着,手搭在锅盖上,像在打盹。可风信子知道,这家伙从来不打盹。上次他偷拍玄机子给马三军吹头,刚掏出留影石,就被林二狗隔着三条街喊了一句:“风记者,你再拍,我可要收版权费了。”
他当时吓得差点把石头摔了。
现在这人明明背对着他,风信子却总觉得对方耳朵竖着,就等着他迈出第一步。
他咬了咬牙,还是转身钻进了暗巷。
巷子窄,两边堆着柴火和破坛子,脚下一滑就是泥水坑。他贴着墙走,尽量不碰任何东西。走到拐角时,他忍不住又回头。
林二狗还是那个姿势,没动。
“行吧,算你狠。”他嘀咕一句,加快脚步。
就在他即将拐出巷口时,食肆那边忽然传来“吱呀”一声。
门关了。
紧接着是窗栓落下的动静,一下,两下,清清楚楚。
风信子脚步一顿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林二狗不是怕事,是在做样子。关门关窗,像是打烊了,像是这事过去了。可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心里有数——他知道有人录了,也知道这录像迟早要出去。
他不拦。
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风信子低头看看怀里的石头,又抬头看看天。月亮被云遮了半边,镇子里静得很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五万灵石起拍,今晚十二刻前交稿,加价者死。”
他把石头往怀里揣了揣,正要走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。
这次不是瓦片。
是脚步。
很轻,但确实有人站在屋顶上。
他猛地抬头,眯眼看去,只见屋脊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速度快得不像人。
他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那是追踪者。
有人比他还急着抢这消息。
他不再犹豫,拔腿就跑。
另一边,林二狗坐在灶台边,手指在锅盖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一下,是确认风信子走了。
两下,是提醒自己别笑出声。
三下,是告诉自己:戏才刚开始。
他伸手摸了摸灶台下的暗格,那里藏着一块备用留影石。他没用,因为他知道,风信子这种人,宁可卖命也不会卖假货。他录的东西,一定够劲。
他更知道,清月宗那群人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。师太当众念情郎,扯围裙要做嫁衣,试裙子崩纽扣……这些事只要传出去,别说传功长老的脸面,整个宗门的戒律堂都能被口水冲垮。
他不怕事大。
他怕事不够大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后,把门栓从里面插上。然后又绕回窗边,确认两扇木窗都关严实了。做完这些,他才重新坐下,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锅沿。
锅还是热的,汤也还温着。
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自己刚进伙房那会儿,也是这样擦锅。那时候胖厨头骂他:“擦个锅都擦不干净,还想当御膳总管?”
他现在不仅当了,还让一个禁欲系师太当众喊情郎。
他低头笑了笑,自言自语:“老子这灵根能撕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