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二狗把茶杯放在灶台上,杯底碰着木面,“嗒”地一声。
他刚放下手,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在跑,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紧接着,食肆的大门“哗啦”一下被撞开,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半扇。
风信子已经走了,可这动静比他还大。
林二狗没抬头,只是手指轻轻搭在锅盖上,像是在听锅里的汤还在不在滚。
门口站着六个人,全是女弟子,穿的是清月宗的青灰道袍,袖口绣着银线莲花。她们脸色发白,有的咬着嘴唇,有的眼眶发红,中间那个扶着门框的人,正是刚才还坐在主位上的禁欲师太。
她站得不稳,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醒了。
而且全想起来了。
林二狗不动,也不说话。他知道有些人,话不能多说,一说就假;事也不能拦,一拦就显得心虚。他现在最好的状态,就是像个没事人一样,继续擦他的锅。
可他知道,这一出才真正开始。
师太的目光慢慢扫过整个大堂。地上碎了一只碗,汤水溅了一地,旁边还有几根葱段没来得及收拾。几个食客早就溜了,剩下两个胆大的缩在角落,低着头假装喝茶,其实耳朵竖得老高。
她的视线一寸寸挪过去,最后停在墙角那块留影石上。
石头还在亮。
湖蓝色的光晕一圈圈往外荡,像谁往静水里扔了颗石子。
她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证据。
不是梦。
不是幻觉。
她真的说了那些话——“二郎哥……麦草堆……阿月快去找情郎……”
她喉咙动了一下,像是想吞口水,却咽不下去。
“你们……都看见了?”她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没人回答。
月华想开口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师太忽然抬手,摸了摸头顶的道冠。
那是个乌木嵌玉的素冠,戴了三十年,从她削发入山那天起就没摘下来过。此刻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片,她却觉得烫。
记忆不受控制地翻上来。
不是药效,不是幻境。
是十年前,村口那片麦田。
夏天的风穿过金黄的穗子,吹得人脸颊发痒。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少年蹲在田埂上,冲她笑:“阿月,你脸红啥?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她当时转身就跑,连头都没敢回。
后来她进了清月宗,成了传功长老,立下戒律三百条,亲手打废过七个动凡心的弟子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可今天,一碗汤,一块石头,一群看戏的人——把她三十年筑起来的墙,轰得连渣都不剩。
她手指一抖,抓住了道冠边缘。
“咔”的一声,玉簪断了。
长发散了下来,披在肩上,乱糟糟的,像乡下刚洗完头的老妇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截断簪,忽然笑了下。
笑得很轻,也很冷。
“贫道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不,我……我尘缘未了。”
她说完,把手一扬,断簪和道冠一起摔在地上。
“啪!”
木冠砸出一声闷响,玉片崩飞,滚到了林二狗脚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,也没动。
师太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,呼吸越来越快。她知道她在干什么,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从此不再是清月宗的人,不再是长老,不再是规矩的化身。
她是李阿月。
是那个会因为一个农夫笑一下就心跳加速的姑娘。
她突然转身,朝着门口冲去。
“师尊!”月华伸手想拉。
她挥手甩开。
“别跟着我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决绝。
她脚步踉跄,可一步比一步快。道袍下摆蹭过门槛,差点绊倒,她也没停。
林二狗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她路过灶台时,脚步顿了半秒。
两人目光碰了个正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