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正中央时,朱桓正对着《大明律》琢磨条文,就见福安红着眼圈跑进来,手里的食盒晃得厉害。
“殿下……”福安刚开口就带着哭腔,袖子上还沾着点油渍,“御膳房的刘管事太欺负人了!”
朱桓放下书卷,目光落在食盒上。
打开一看,里面只有一碗清炒青菜和半块冷掉的窝头,连点荤腥都没有。
按规矩,皇子每日的份例该是一荤一素一汤,这明显缺了大半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朱桓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福安抽噎着说:“刘管事说这个月份例不足,就把咱们的荤菜扣了一半,还说……还说殿下您不受宠,吃不吃肉都一样。小的跟他理论,他就让小太监推了我一把……”
朱桓的眼神冷了几分。
这刘管事是御膳房的老人,仗着跟李贤妃宫里的太监沾点亲戚,平日里就克扣份例,原身向来敢怒不敢言。
“食盒拿着,跟我去御膳房。”
朱桓突然站起身,青色常服的衣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。
福安吓了一跳:“殿下三思啊!刘管事在御膳房当了十年差,连有些贵妃宫里的人都让他三分……”
“他是御膳房的管事,不是皇子的主子。”朱桓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,“走。”
御膳房里热气腾腾,十几个厨子围着灶台忙碌,案板上的鸡鸭鱼肉堆得像小山。
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太监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把玩着串油光发亮的核桃,正是刘管事。
“哟,这不是十七殿下吗?”刘管事看见朱桓,慢悠悠地站起来,脸上堆着假笑,眼神却瞟向别处,“怎么亲自来了?缺什么让小的送去就是。”
朱桓没理他,径直走到墙角,指着那块黑漆木牌。
上面“洪武大帝亲定御膳房规”几个金字在油烟里依旧醒目,下面清清楚楚写着“皇子每日一荤一素一汤,不得克扣”。
“刘管事认字吗?”朱桓的声音不大,却让喧闹的厨房瞬间安静下来,“要不要我给你念念?”
刘管事的脸僵了一下,随即又梗着脖子道:“殿下说笑了,老奴怎么会不认字?只是这个月份例确实紧张,各宫都缩减了用度……”
“是吗?”朱桓挑眉,目光扫过旁边刚端出来的红烧肘子,油光锃亮的样子一看就用了好料,“那三皇子宫里的份例,也缩减了?”
刘管事的脸色变了变,支支吾吾说不出话。
谁不知道三皇子朱棡是李贤妃的儿子,他巴结还来不及,哪敢克扣?
朱桓忽然笑了,声音里却带着冰碴子:“按规矩办事,你克扣我的份例;不按规矩,你却赶着给三皇子送好酒好肉。刘管事这是觉得,我十七皇子的分量,还比不上你手里的核桃?”
他向前走了两步,几乎贴到刘管事面前:“还是说,你觉得陛下定的规矩,能由着你随便改?要不要我现在就去跟父皇说说,御膳房苛待宗亲的事?”
“殿下饶命!”
刘管事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胖脸吓得惨白。
他不怕朱桓,可“陛下”两个字像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洪武大帝最恨官员苛待宗亲,真要是捅到御前,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。
“快去把殿下的份例补齐!”刘管事对着厨子们吼道,又转身给朱桓磕头,“是老奴有眼无珠,求殿下高抬贵手……”
朱桓没说话,看着厨子们手忙脚乱地端来一盘酱肘子、一碗鸡汤,还有刚出炉的白面馒头,把食盒堆得满满当当。
“福安,走了。”
朱桓转身往外走,没再看地上的刘管事。
走出御膳房很远,福安还激动得满脸通红,声音都在发颤:“殿下,您刚才太厉害了!刘管事那怂样,小的还是头回见!”
朱桓摸了摸怀里的《大明律》,嘴角勾起一抹浅笑。
这宫里的规矩,既是束缚,也是武器。以前的朱桓不懂怎么用,现在的他,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
软柿子,不好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