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的渔村坐落在河湾处，木屋半数坍塌，渔网朽烂在岸边，空气中弥漫着水草腐烂和鱼腥混合的陈旧气味。楚炎选择这里作为临时据点，因为这里视野开阔，背靠密林，且水路陆路皆可快速撤离。
他们在最大的一间木屋里过夜，用腐朽之力清除了屋内的虫鼠和霉菌。冷轩在外围布置了简易的警报陷阱，苏瑶用治愈法术净化了饮用水源——尽管她的魔力因连续使用而接近枯竭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，楚炎坐在门廊上，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丝灰白。他的左臂缠着新的绷带，苏瑶从治疗所带来的草药延缓了伤势恶化，但无法逆转虚无侵蚀造成的本质伤害。
灵魂共鸣天赋传来微弱的波动，不是危险预警，而是某种熟悉的接近。楚炎站起身，看到密林边缘走出一个身影——不是暗光小队，而是先知。
老人依旧披着那件陈旧的黑袍，右眼灰白，左眼深邃。他手中提着一盏散发柔和白光的灯笼，照亮了脚下小路。
“你知道我们会来这里。”楚炎平静地说，并不惊讶。
“预言不是全知全能，但足够指引方向。”先知走近，灯笼的光芒驱散了晨雾，“你们在图书馆的遭遇，我已经知晓。”
苏瑶和冷轩闻声走出木屋。冷轩的手按在匕首上，警惕地盯着先知。
“不必紧张。”先知将灯笼挂在门廊柱子上，“如果我想害你们，你们走不出圣城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们？”楚炎直接问。
先知沉默片刻，在门廊台阶上坐下，示意他们也坐。晨光渐起，河面泛起金色波纹，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。
“七十年前，我也曾是教会的一员。”先知缓缓开口，“不是牧师，不是骑士，而是‘观星者’——通过星象预言未来的特殊职业。那时我年轻、虔诚，相信教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光明的意志。”
他抚摸着灰白的右眼：“直到我预言到一件事：大主教的继承人，那位备受赞誉的‘圣子’，将在十年后堕落为深渊领主，将半个圣城拖入地狱。”
楚炎三人屏住呼吸。
“我将预言上报，以为会得到重视和防范。”先知苦笑，“得到的却是囚禁和拷问。他们要我‘修正’预言，或者承认那是‘恶魔的误导’。我拒绝了。于是，他们挖掉了我的右眼——不是普通地挖掉，而是用圣器‘真实之镜’的碎片替换，让我永远无法再看到‘真实’的预言。”
苏瑶捂住嘴，眼中充满同情。
“但讽刺的是，真实之镜的碎片反而给了我新的视角。”先知指着自己的灰白右眼，“我不再看到‘可能发生’的未来，而是看到‘正在编织’的命运之线。我看到教会如何系统性地清除威胁，如何篡改历史，如何在圣光下滋养阴影。”
“你逃出来了。”楚炎说。
“在一位良心发现的骑士帮助下。”先知点头，“从那以后，我一直在暗中观察、记录、偶尔干涉。我看到了数十个像你一样的人，楚炎。拥有强大或稀有力量，不愿被控制，于是被贴上‘潜在威胁’的标签，被‘暗光’处理——要么记忆修正，要么永久囚禁，要么‘意外身亡’。”
冷轩冷声问：“为什么现在才行动？为什么之前不阻止？”
“因为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。”先知坦诚地说，“而且，时机未到。命运之线在最近几年才开始剧烈变动，无数可能性汇聚到你身上，楚炎。你是数百年来第一个同时拥有腐朽主宰和灵魂共鸣的人，也是第一个公开击败虚无吞噬者并存活下来的死灵法师。你成了变数，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。”
楚炎思索着先知的话：“你说‘我们’。除了你，还有谁？”
先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：“‘图书馆的幽灵’是一个。他原本是三百年前的大贤者，因为反对教会焚烧‘异端书籍’而被囚禁在图书馆地下，与图书馆的法阵融合，成为了半灵体状态。还有几位，你们很快就会见到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三枚银色徽章，递给楚炎。徽章上是交织的月桂与剑的图案，与教会的圣徽截然不同。
“这是‘黎明之誓’的徽章。”先知说，“一个秘密同盟，由历代被教会迫害或排斥的强大转职者组成。我们的目标不是摧毁教会——那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——而是改革它，切除毒瘤，恢复真正的光明。”
楚炎接过徽章，触感温热，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：“为什么现在邀请我们加入？”
“因为你们已经站在了前线。”先知说，“而且，你们需要帮助。楚炎，你的伤势需要特殊治疗，常规法术无效。苏瑶小姐的治愈天赋有巨大潜力，但需要正确的引导。冷轩先生的影遁能力在对抗暗光时至关重要。而最重要的是，你们已经拥有了改变现状的意愿和勇气。”
晨光完全升起，渔村笼罩在金色的朝阳中。楚炎看着手中的徽章，又看看身边的苏瑶和冷轩。
“如果加入，我们需要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首先，治疗你的伤势。”先知说，“黎明之誓在精灵族中有盟友，生命之树的汁液或许能逆转虚无侵蚀。但精灵王国远在东方迷雾山脉，路途遥远且危险。”
“其次，收集更多证据。”先知继续说，“不仅仅是暗光小队的罪行，还有教会高层如何系统性地控制转职时代的知识和力量。图书馆的意识给了你们一部分，但还有更多散布在世界各地——被焚毁书籍的残页、被囚禁者的证词、被篡改历史的原始记录。”
“最后，在适当时机揭露一切。”先知眼中闪过锐利的光，“不是通过暴力革命，而是通过真相的传播，通过唤醒教会内部仍然正直的人，通过公众舆论的压力。这需要周密的计划、强大的盟友、和不可动摇的证据链。”
楚炎沉默良久。这是一条比对抗魔物更复杂、更危险的道路。敌人不再是面目狰狞的怪物，而是隐藏在圣光袍服下的同类；战斗不再是在开阔战场，而是在人心的迷宫中。
但他想起钟楼上暗光小队冰冷的眼神，想起图书馆中那些被抹除的人生，想起埃德加得知弟弟真相时的愤怒，想起广场上那些仰望着他、眼中充满困惑和希望的普通市民。
“我加入。”楚炎说。
“我也加入。”苏瑶握住他的手，“治愈者的职责是拯救生命，而教会阴影正在摧残生命。”
冷轩简洁点头：“需要有人负责清除路上的障碍。”
先知欣慰地笑了：“那么，欢迎加入黎明之誓。第一课：永远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，包括我。验证一切，质疑一切，这是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中存活的基本原则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皮质地图，摊在地上。地图详细标注了圣城周边地形，以及几条用隐形墨水绘制的秘密路径。
“从这里出发，沿着河流向东，三天后可抵达‘黑松镇’。那是中立地带，不属于任何城邦，商队、冒险者、逃亡者混杂。”先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，“在那里，你们会遇到第一个盟友——‘铁砧’格雷姆，矮人铁匠，也是黎明之誓的情报联络人。他会给你们伪装身份，安排前往精灵王国的向导。”
“罗兰和埃德加那边怎么办？”楚炎问。
“我会通过安全渠道联系他们。”先知说，“黎明之誓在教会内部也有支持者，虽然不多，但位置关键。罗兰的公开立场会让他成为明面上的旗帜，吸引暗光的注意，掩护你们的行动。这是危险的安排，但他坚持如此。”
楚炎心中一紧。罗兰在主动将自己置于靶心位置。
“告诉他小心。”楚炎只能这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