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州,涿郡城外,白马义从大营。
寒风卷着雪沫,抽打在营寨高耸的辕门上,发出呜呜的悲鸣,如同幽魂的哭泣。营内校场,却是一片肃杀的死寂。数千名白马义从骑士,身披精良的亮银铠,胯下清一色的雄骏白马,列成森严的方阵。他们沉默如山,唯有座下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,喷出股股白气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盖过了泥土和马匹的气息——校场中央,十几具被剥光了甲胄、血肉模糊的尸体,正被一群沉默的辅兵用草席随意卷起拖走,暗红色的血痕在冻土上拖出长长的印记。
公孙瓒(字伯珪)高踞于一匹异常神骏、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“照夜玉狮子”上。他身形高大,面容冷硬如同刀劈斧凿,鹰隼般的双目扫过鸦雀无声的军阵,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戾气。一身银甲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,猩红的披风如同凝固的血液垂在马鞍后。
“都看到了?!”公孙瓒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般刺入每个士兵的耳膜,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,“这些废物!竟敢在追击乌桓溃兵时,私藏了几枚劣质的金戒指!败坏了本将军的军纪!玷污了白马义从的威名!”他猛地扬起手中那柄沾着新鲜血迹的马鞭,指向那些被拖走的草席,“这就是下场!本将军的规矩只有一条——抢到的,必须全部上交!敢藏私一针一线者,剥皮抽筋!”
死寂。只有风声和战马粗重的喘息。
公孙瓒的目光投向北方,越过连绵的营帐,仿佛看到了那片辽阔而血腥的草原,眼中燃烧着贪婪和暴虐的火焰:“乌桓人?鲜卑人?都是两脚羊!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白马义从的粮仓和钱袋子!传令下去!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金铁交鸣,“放弃所有坞堡据点!全军集结!目标——辽西柳城(乌桓王庭之一)!给老子抢光!烧光!杀光!抢到的女人、牛羊、财货,七成上交!三成…归你们自己!让那些胡狗,记住白马义从的恐怖!”
“吼——!”短暂的死寂后,校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狂热嘶吼!方才的恐惧瞬间被赤裸裸的贪婪和杀戮欲望取代!无数双眼睛变得赤红,盯着北方,如同盯着一座移动的金山!白马义从,这支以速度和残忍闻名的铁骑,彻底撕下了最后一点“保境安民”的伪装,露出了它作为劫掠机器的狰狞獠牙!
营寨边缘,一处低矮的伙夫营帐。
污浊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粟米粥的糊味和汗臭味。几个穿着破烂皮袄、面黄肌瘦的辅兵蜷缩在角落里,就着一点咸菜疙瘩,默默地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。他们大多是涿郡本地的贫苦农民或流民,被强征入伍,干着最脏最累的活,吃着最差的食物,随时可能被拉去填壕沟或者当成诱饵。
“七成上交…三成归自己…”一个脸上带着冻疮、名叫王柱的青年辅兵低声念叨着,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恐惧,“俺…俺老家就在柳城边上…俺娘…俺妹子还在那…”他想起刚才校场上那些被拖走的同袍尸体,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。
“闭嘴!想死吗!”旁边一个年纪稍大、脸上带着刀疤的老辅兵李头儿猛地低喝一声,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了一眼帐外巡逻的白马骑士,压低声音,“柳城?哼!将军眼里只有财货!他才不管城里是乌桓人还是汉人!挡路的,都是两脚羊!”他狠狠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的窝头,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和麻木,“俺们这些人,命比草贱。能活一天算一天吧…只盼着…别死在自家人的马蹄下…”他抬头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,仿佛看到了家乡被铁蹄蹂躏的景象,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,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他们是沉默的尘埃,在将军们掀起的血色风暴中,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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