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鹿城的火光尚未熄灭,黄巾的狂潮已席卷冀州平原。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——那些如同毒瘤般盘踞在乡野、高墙深垒、囤积着海量粮食财富的世家豪强坞堡!
中山郡,无极县郊外,甄氏坞堡。
这座耗费三代人心血修建的庞然大物,此刻却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岛。高达三丈的青石围墙,箭楼林立,墙垛后是甄氏蓄养多年的数百私兵,个个披甲持弩,面色紧张。墙下,是望不到边际的黄色人潮!人头攒动,吼声震天,简陋的云梯被无数双手抬起,疯狂地冲击着坚固的堡墙。
“放箭!快放箭!滚油!金汁!倒下去!”坞堡墙头,甄氏私兵统领甄猛声嘶力竭地吼叫着,他脸上溅满了滚烫的金汁(煮沸的粪水)溅起的污秽,眼睛被浓烟熏得通红。看着墙下如同蚂蚁般悍不畏死向上攀爬的黄巾,他握刀的手都在颤抖。这些人…根本不像人!他们眼中只有疯狂和饥饿!
“娘!我怕!”坞堡内最高的望楼里,甄宓紧紧抱着母亲张氏的腰,小脸煞白。透过箭孔,她能看到墙下如同地狱般的景象:滚烫的油和金汁泼下,惨叫声凄厉得能刺破耳膜,人体如同下饺子般坠落,摔在冰冷的地面上,瞬间被后面涌上的人群踩成肉泥!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、粪便和浓烈的血腥味。
张氏脸色同样苍白如纸,她死死咬着嘴唇,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她看着墙外那面迎风招展的“人公将军张”字大旗,看着那些在箭雨中如同野兽般冲锋的黄巾,心如刀绞。献出了一半家产和最小的女儿,依旧没能换来平安吗?冠军侯…冠军侯的庇护在哪里?
“顶住!都给我顶住!援兵…援兵很快就到!”甄猛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。他口中的援兵,是临近几个依附甄氏的小豪强派出的私兵,加起来也不过千余人,面对这数万疯狂的黄巾,杯水车薪。
轰!轰!轰!
巨大的撞击声从坞堡正门传来!是撞车!几十名赤裸上身的黄巾力士,推着临时捆扎的巨大撞木,在简陋的盾牌掩护下,疯狂地撞击着包铁的巨大门扉!每一次撞击,都让整个坞堡为之颤抖!
“统领!西门…西门快顶不住了!他们人太多了!”一个浑身是血的私兵连滚爬爬地冲上望楼报信。
甄猛眼前一黑,猛地看向张氏:“主母!守不住了!必须突围!请主母带小姐从密道走!属下带人断后!”
张氏看着女儿惊恐的小脸,又望了一眼坞堡内那些同样惊惶无措的族人、仆役,眼中闪过一丝惨然。突围?外面是数万红了眼的流民…能逃到哪里去?她猛地抓住甄猛的手臂,声音带着最后的疯狂:“放火!把内库…把粮仓…都给我烧了!一粒粮食也不能留给这些泥腿子!”
“主母?!”甄猛震惊。
“烧!”张氏尖声叫道,状若疯魔,“我甄家的东西!宁可烧光!也不能便宜了这些反贼!”
就在此时!
呜——!
一阵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,陡然从黄巾军的侧后方响起!不同于黄巾杂乱的呐喊,这号角声苍凉、雄浑、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铁血杀伐之气!
紧接着,如同闷雷滚过大地!一支骑兵!一支黑色的骑兵!如同钢铁洪流,骤然撕裂了黄巾军混乱的后阵!当先一面猩红的大旗,在烟尘中猎猎狂舞,上面两个金线绣就的古篆大字,如同燃烧的火焰——冠军!
“冠军侯!是冠军侯的旗!”
“侯爷来了!侯爷来救我们了!”
坞堡墙头,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哭喊!濒临崩溃的守军士气陡然飙升!
墙下的黄巾军,则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!后方骤然出现的恐怖铁骑,那面令人胆寒的猩红大旗,瞬间打乱了他们的攻势!
潘凤正挥舞巨斧劈砍着西门摇摇欲坠的栅栏,闻声猛地回头,看到那面猩红大旗,眼中精光爆射!他毫不犹豫,巨斧一指:“撤!按计划撤!向东!去博陵!”
黄巾军如同退潮般,在潘凤和黄巾力士的约束下,迅速放弃围攻甄氏坞堡,裹挟着部分抢到的财物和粮食,乱哄哄却目标明确地向东涌去。
冠军侯刘珩,一马当先,玄甲猩红披风,如同战神降临。他并未追击溃散的黄巾,只是勒马停在坞堡前,冰冷的目光扫过墙头惊魂未定的甄氏众人,最终落在望楼窗口那张绝美却惨白的脸上(张氏),微微颔首。随即,他手中马鞭指向黄巾溃退的方向,声音如同金铁交鸣:“追!驱赶他们,按预定路线!目标——博陵张氏坞堡!”
黑色的铁骑洪流,如同驱赶羊群的牧犬,不疾不徐地跟在黄巾溃兵之后,将他们逼向下一处既定的目标——博陵郡最大的豪强,与汝南袁氏有姻亲的张氏坞堡!
甄氏坞堡逃过一劫,但博陵张氏,注定将成为黄巾怒火和冠军侯“清世”之刀下的祭品!
颍川,许县,寒门士子陈群的家中。
油灯如豆,映照着陈群清癯而疲惫的脸庞。他面前堆满了竹简,上面是他呕心沥血草拟的《九品官人法》初稿。此法旨在打破世家对官位的垄断,以才能德行而非门第取士。然而此刻,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。
窗外,隐约传来城东方向震天的喊杀声和火光。黄巾军虽未直接攻打许县县城,但周边依附荀氏、陈氏等大族的庄园坞堡,正遭受着猛烈的攻击。城中人心惶惶。
“夫君…”妻子李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脸上满是忧虑,“荀先生派人送信来,说城外田庄…被黄巾焚了…佃户…死伤不少…女眷…”
陈群的手猛地一抖,墨笔在竹简上划出一道难看的污痕。田庄被焚?那些佃户…很多都是陈氏几代的家仆,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兄弟…
“荀先生还说…”李氏声音更低,带着恐惧,“…颍川卫家…昨夜被黄巾攻破了…卫老爷子…被吊死在坞堡门口…女眷…”
“别说了!”陈群猛地打断妻子,脸色煞白。卫家,虽非顶级门阀,也是诗书传家,与陈家素有往来。卫老爷子,是位敦厚长者…竟落得如此下场!
他痛苦地闭上眼。黄巾…这就是他寄予厚望、认为能涤荡污秽、开创新局的“义军”?他们焚烧坞堡,开仓放粮,确实让无数饥民得以活命。可伴随而来的,是无差别的杀戮、奸淫、破坏!那些依附豪强的佃户、奴仆,同样在刀下哀嚎!在烈火中化为灰烬!
他支持满宠在兖州的“法疾”,认为乱世需用重典。可眼前这赤裸裸的、以暴易暴的毁灭…真的是他想要的“新天”吗?
“长文(陈群字)!”好友辛毗(佐治)推门而入,脸上带着焦灼,“快随我走!荀先生传信,让我们即刻去郡守府!黄巾主力正扑向颍阴荀氏祖宅!荀先生要组织族兵和城中丁壮驰援!”
荀氏祖宅!陈群浑身一震。颍川荀氏,海内文宗!若被黄巾攻破…那不仅仅是财富的损失,更是天下文脉的一场浩劫!
去?还是不去?
陈群看着桌上那卷被墨迹污损的《九品官人法》初稿,又想起城外被焚的田庄,想起卫老爷子的惨死,想起那些在黄巾刀下同样无助的普通佃户…他的思想,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和痛苦迷茫。寒门士子的理想,在血与火的残酷现实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他该站在哪一边?他心中的“道”,究竟在何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