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平元年,春。冀州,巨鹿。
寒风依旧料峭,却压不住旷野上蒸腾的、绝望与狂热交织的气息。枯黄的蒿草在风中伏倒,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、龟裂的土地。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,如同缓慢蠕动的灰色巨蟒,在官道上蔓延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男人扛着简陋的锄头、削尖的木棍,甚至只是磨利的石块。女人抱着干瘦如柴、哭声微弱的婴孩,背着仅有的破锅烂碗。老人拄着树枝,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,只有麻木的疲惫。
“张老栓,你家那几亩薄田…真就扔下不要了?”队伍中,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,喘着粗气问身边同样步履蹒跚的同伴。
张老栓脸上沟壑纵横,如同刀刻,他木然地摇摇头,声音嘶哑:“要?拿什么要?去年蝗虫过境,颗粒无收。前年大水,冲垮了河堤。官府赋税,年年加码,铁匠铺的活计也断了…地?早就抵给赵老爷还债了。那地契上按的手印,还是我婆娘用她陪嫁的银簪子求里正代写的…”他浑浊的眼中没有泪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,“活不下去了…听说大贤良师那里…有口吃的。”
活不下去。这是这支沉默队伍里,每一个枯槁灵魂深处唯一的呐喊。他们是被土地抛弃的流民,是被赋税榨干的佃户,是被高利贷逼上绝路的匠人。冀州大旱三年,颗粒无收,朝廷的赈济?不过是郡县老爷们粮仓里发霉的陈米,层层盘剥,落到流民碗里的,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寡水,掺着沙土和稗子。饿殍枕藉于道,易子而食的惨剧,已非传闻。
“苍天已死!黄天当立!岁在甲子!天下大吉!”
一声高亢、带着奇异韵律的呼号,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,猛地在前方响起!
轰——!
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!整个缓慢蠕动的队伍瞬间沸腾了!麻木的眼睛里陡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!
“苍天已死!黄天当立!”
“跟着大贤良师!吃饱饭!”
“杀狗官!开粮仓!”
无数嘶哑、破音的喉咙跟着呐喊起来!木棍、锄头被高高举起,如同绝望森林里骤然竖起的矛!队伍的速度陡然加快,汇入前方那一片更为汹涌、无边无际的黄色怒潮!
巨鹿城外,太平道总坛。
昔日空旷的晒谷场,此刻已被彻底淹没。放眼望去,一片黄色的海洋!头裹黄巾的男女老少,密密麻麻,挤满了每一寸土地,蔓延到视线的尽头。他们跪伏在地,如同狂风吹拂下的麦浪,起伏叩拜。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尘土、劣质香烛燃烧的呛人烟雾,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!
高台之上,张角身着杏黄色道袍,头戴九梁巾,手持九节藤杖。他面容清癯,此刻却因激动和狂热而泛着异样的红光。他的声音并不洪亮,却通过某种奇特的技巧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跪伏者的耳中,如同神谕:
“……吾等皆是黄天之子!然这腐朽的苍天!这被世家蛀虫啃噬的苍天!视吾等如草芥!视吾等为猪狗!朱门酒肉臭!路有冻死骨!尔等之田,被豪强兼并!尔等之粮,被狗官盘剥!尔等之子,被拉去为奴!尔等之妻女,被肆意凌辱!这苍天!何曾给过吾等活路?!”
台下的黄潮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与怒吼!无数张饱受摧残的脸庞涕泪横流,无数双枯瘦的拳头捶打着冰冷的地面!张角的话,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钢针,刺中了他们血淋淋的伤口!
“苍天已死!吾奉黄天之神谕!立太平道!行黄天之德!今日!便是吾等揭竿而起!伐无道!诛暴汉!开万世太平之时!”张角猛地举起藤杖,指向北方洛阳的方向,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裂帛,“黄巾力士何在?!”
“在!在!在!”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回应!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海水,让出一条通道。
一支装备相对精良的队伍,踏着沉重的步伐,走上高台前列。他们同样头裹黄巾,但身材明显更为健硕,眼神锐利,带着一股凶悍之气。他们大多穿着缴获的郡兵皮甲,手持制式环首刀或长矛。为首一人,身高八尺,面容粗豪,虎目含威,赫然是“无双上将”潘凤!此刻他脸上再无半分莽夫醉态,只有一片肃杀与狂热!他高举一柄沉重的开山巨斧,斧刃寒光闪闪,声如洪钟:“黄巾力士!唯大贤良师之命是从!刀山火海!万死不辞!”
“地公将军张宝!人公将军张梁!率三十六方渠帅!拜见大贤良师!”张角身后,两个同样身着黄袍、气势不凡的中年道人,率领着数十名气息剽悍、各执兵刃的渠帅,齐刷刷跪倒!
“黄巾军!今日立旗!”张角的声音响彻云霄,“焚尽世间不平!开仓放粮!均田免赋!天下大同!杀——!”
“焚尽不平!开仓放粮!均田免赋!天下大同!”
“杀!杀!杀!”
狂热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席卷四野!无数黄巾如同决堤的洪水,在渠帅们的带领下,嘶吼着,挥舞着简陋的武器,冲向最近的城市、坞堡、官仓!潘凤率领的黄巾力士,如同最锋利的箭头,狠狠凿向巨鹿郡城那并不算高大的城门!
巨鹿城内,早已乱成一团。郡守府。
“快!快关城门!顶住!顶住啊!”郡守陈康瘫坐在椅子上,面无人色,官帽歪斜,肥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。他面前,郡尉王彪浑身浴血,头盔不知去向,脸上带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,嘶声喊道:“大人!顶不住了!城门…城门快被撞开了!潘凤!是那个‘无双上将’潘凤!他带着一群疯子…根本不怕死!”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陈康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,墨汁四溅,“快!快派人去邺城求援!不!去洛阳!八百里加急!告诉朝廷!黄巾反了!巨鹿…巨鹿危矣!”他忽然想到什么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恐惧交织的光芒,“快!快去府库!把…把那些东西…都…都烧了!不能留给反贼!”
然而,一切都太迟了。
轰隆——!!!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!伴随着木屑砖石横飞!巨鹿郡城那厚重的包铁城门,竟被潘凤用巨斧生生劈开!他如同人形凶兽,第一个冲入城门洞!身后,黄巾力士如同潮水般涌入!紧接着,是无数赤红着双眼、渴望粮食和复仇的普通黄巾!
“杀狗官!开粮仓!”“均田免赋!”震天的口号声瞬间淹没了城内守军微弱的抵抗和百姓惊恐的哭喊。
潘凤目标明确,巨斧挥舞,劈开挡路的郡兵,直扑郡守府和官仓!他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,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:按计划行事!焚尽世家坞堡,留下有用的书籍,搜查物资!开仓放粮!等待…那面猩红披风的降临!
巨鹿城,陷落。冀州大地,如同被点燃的干柴,瞬间燃起燎原大火!张角登高一呼,天下三十六方,数十万黄巾,闻风而动!青、徐、幽、荆、兖、豫、扬七州二十八郡,狼烟遍地!腐朽的大汉王朝,在绝望的哀嚎与狂热的呐喊中,剧烈地颤抖起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