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曾经喧嚣的废窑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焦土。
空气中弥漫着木炭与血肉混合的古怪腥气，热浪依旧从地底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，炙烤着每一个踏足此地的人。
陆昭渊领着小豆子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这片人间炼狱。
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极重，仿佛要将脚下每一寸土地的秘密都碾压出来。
他停在一处烧得最彻底的窑炉废墟前，这里曾是火势的中心。
他蹲下身，用那只剩下三指的右手，直接插进滚烫的灰烬中。
灼痛感顺着指尖蔓延，他却毫不在意，只是机械地、执拗地翻扒着。
小豆子蹲在他身旁，用一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，紧张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。
终于，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坚硬。
陆昭渊猛地发力，从焦土中拽出一物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、被熏得漆黑的铜牌，边缘因高温而扭曲变形。
他用衣袖用力擦拭，牌面上的篆字在黯淡天光下显现出来——“壬寅宫变·柒号炉”。
“柒号炉……”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，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。
他想起了那本被他藏在粪场的神秘账册，上面用朱砂笔勾销的七条人命，恰好对应着“七人阳寿”。
他断掉的指节轻轻触摸在“柒”字上，一股微弱却清晰的震频再次传来，与账册上那七个名字消失时产生的感应如出一辙。
这不是巧合，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屠杀，一场以窑炉为名的献祭。
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，小豆子突然伸手，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角，小小的手指坚定地指向窑炉底部一处不起眼的暗沟。
那里的石板似乎与周围的地面有细微的错位。
陆昭渊心中一动，将铜牌塞入怀中，走到暗沟边。
他抽出腰间的竹棍，将棍梢楔入石板缝隙，猛地用力一撬。
“咔嚓”一声，石板翻开，一股纸张焚烧后的呛人灰气扑面而来。
沟底，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烬，全是“阳寿契”被焚毁后的残骸。
而在那灰烬的最中央，竟有一本册子被压在最底下，虽被烧得焦黑卷曲，却奇迹般地保留了部分字迹。
陆昭渊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，吹去浮灰，翻开了脆弱的书页。
里面的内容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。
这并非简单的契约，而是一本条理分明的赌徒账簿。
上面按照武学境界和剩余寿数，将活生生的人分门别类，明码标价，俨然成了一场骇人听闻的“武功期货”赌局。
“通脉三层，寿十五载，押金五百两，可兑银三千。”
“凝气七层，寿九载，押金一千两，可兑银八千。”
他一页页翻下去，每一行字都像一把尖刀，刺穿着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。
他猛然醒悟，所谓“练功耗寿”，根本就是一场弥天大谎！
这是一场由东厂和潜藏在暗处的权贵们共同操盘的金融骗局。
他们诱骗走投无路的底层武者和百姓，让他们用自己的阳寿作为抵押，换取金钱或虚无缥缈的晋升机会。
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，则像最贪婪的赌徒，下注这些人的性命，赌他们能否在寿数耗尽前“升值”，从而攫取百倍千倍的暴利。
而那神秘的“焚心香”，根本不是什么辅助练功的奇药，而是监控这些“赌品”生命状态的工具！
一旦燃香者的生命力衰退到某个临界点，就意味着庄家可以“收割”了。
柒号炉里的七个人，就是一批到期或被强制平仓的“赌品”。
他的手指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，目光被页脚一行娟秀却潦草的小字死死钉住。
“苏晚棠，寿十二载，已押未兑。”
陆昭渊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