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鼻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中发酵。
陆昭渊对此恍若未闻,他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手中那把造型华美的琵琶,手腕猛然发力,狠狠砸向地面坚硬的粪土!
“咔嚓!”
名贵的紫檀木应声碎裂,琴身四分五裂,散落一地。
然而,本该中空的腹腔内,却滚落出一卷被油纸紧紧包裹的册子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三两下撕开油纸,一卷泛黄的绢帛展现在眼前。
借着远处灯笼投来的微光,三个狰狞的篆字刺入眼帘——阳寿契。
绢帛展开,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如蝼蚁般爬满纸面,一股阴冷的寒意扑面而来。
这并非一份契约,而是一本详尽到令人发指的账簿。
数千个名字,按照“练气”、“通脉”、“归真”三个修行境界被清晰地分门别类,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标注着一个触目惊心的赌注。
“城南王婆,寿三载,换其子入青云宗外门。”
“巷口铁匠张虎,寿五载,赌其一月内突破练气三重,咳血不止则赌约作废。”
“李家员外,寿十载,押其对手‘童子功’反噬,若不成,本金不保。”
条款之细,逻辑之严密,仿佛不是在草菅人命,而是在进行一门最精密的生意。
断左腿者减寿三载,走火入魔者不保……每一条都用朱砂笔额外批注,冷酷得不带一丝人气。
一直安静蹲在他身旁的小豆子,此刻也凑了过来。
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,颤抖着抚过那些冰冷的文字。
忽然,他的指尖停在了一处,整个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他猛地转过身,双手发疯似的在湿润的泥地上狂乱书写。
陆昭渊低头看去,心脏骤然一缩。
泥地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却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悲愤:“王婆婆……她的儿子上个月就死在山里了!张虎叔……他上周咳血,已经下不了床了!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!”
一股滔天的怒火在陆昭渊胸中炸开,却又在瞬间被极致的冰冷所取代。
他平静得可怕。
烧了这本册子?
毫无意义。
这背后是一个庞大的、以人为牲畜的黑色交易网络,烧掉一本账簿,他们随时可以誊抄出十本、一百本。
要毁掉它,就必须让这个网络从内部开始溃烂,让贪婪的赌徒们自相残杀。
他的目光转向小豆子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去,告诉城里所有的兄弟,就说,血玉坊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份‘三十年阳寿契’,谁要是能拿到,就能换一本直通‘归真境’的神功秘本。记住,消息要传得沸沸扬扬,但又要显得扑朔迷离。”
他又看向另一个年长的乞丐:“你,带小豆子去城里最大的那几家茶楼附近‘不经意’地聊起这件事,声音不用太大,保证能让那些达官贵人的随从听见就行。”
安排好一切,陆昭渊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。
他没有去休息,而是潜入了城西一家纸坊。
找到了存放官府印鉴仿模的暗格。
月光下,他手持刻刀,屏息凝神,一枚崭新的“东厂押契”印章在他手中逐渐成型。
接下来的两个晚上,他几乎没有合眼,伪造了上百份足以乱真的“高寿押单”。
每一份都用最好的纸张,最精细的笔法,甚至在末尾用朱砂赫然注明:“此契可转让,可分红。”
这五个字,是投向人性贪婪深渊的最终诱饵。
消息如一场野火,在短短三日内席卷了整座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