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厂大营之内,血腥气混杂着名贵的龙涎香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。
血滴子统领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堆用火漆勉强拼凑起来的信纸残片,每一个碎片上都浸着水渍与泥痕。
暗殿之上,九千岁魏忠贤并未去看那份残片,他的目光,落在那只盛放残片的白玉盘上。
他的指尖正缓缓摩挲着半枚冰冷的黑玉阴阳鱼,玉石温润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许久,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,声音嘶哑如夜枭啼鸣:“这砚字,一笔一划写得倒是稳当,可惜啊,心却乱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指间的阴阳鱼被猛地掷在金砖地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,惊得殿角烛火都为之一跳。
他眼中杀机暴涨,声音不大,却字字淬毒:“传令下去,明日午时,屠尽青州西村,一个活口不留。把那个叫小豆子的杂种的头,给咱家挂在村口那口枯井上。咱家倒要看看,他陆昭渊是铁打的骨头,还是爹娘生的肉。”
一名传令官自阴影中滑出,叩首领命,悄无声息地退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殿外,白砚同样跪着,身形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殿内魏忠贤的每一句话,都像烧红的铁钎,狠狠捅进他的耳膜,烙进他的骨髓。
他听见屠村,听见小豆子,听见枯井,听见了那个他守护了十六年的名字。
攥在袖中的拳头,指节已因过度用力而寸寸发白,可他的头,自始至终都未曾抬起半分。
那一夜,月色如霜,寒气浸人。
白砚没有回自己的住处,而是独自一人潜入了东厂最深处的地库。
这里存放着他十六年来所有的秘密。
他推开一扇沉重的石门,点亮火折子,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只尘封的木箱。
他打开箱子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早已泛黄的襁褓。
襁褓之中,并无婴孩,只有一枚贴身佩戴的玉佩,上面用古篆刻着一个龙飞凤凤舞的“昭”字。
他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“昭”字,眼中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挣扎与痛苦。
随即,他从怀中取出另一物——正是那半枚象征着他东厂身份的黑玉阴阳鱼。
他将玉佩与阴阳鱼并排放在一张石案上,像是某种绝望的祭奠。
就在这时,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烛火摇曳,两件器物的投影落在石案上,竟不偏不倚地合二为一,形成了一尾完整的、首尾相衔的阴阳鱼图腾。
而在那完整的图腾中央,一行极细微的小字随着光影的稳定,清晰地浮现出来——“心匣相引,血启天工。”
白砚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!
这……这竟是失传已久的天工坊掌门信物验证之法!
他猛然醒悟,原来陆明远当年并非只是让他保护儿子,而是早已算到,开启天工坊秘藏的心匣,必须要有陆氏血脉的信物与掌门信物共同呼应才能成功!
他将最重要的玉佩藏于亲子身上,既是保护,也是传承!
十六年了,他一直以为自己守护的是一个叛党的余孽,一个随时可能为东厂引来祸端的累赘。
直到此刻他才明白,自己守护的,是天工坊最后的正统,是足以撼动整个大明王朝匠造根基的真正传承!
五更的寒雾弥漫开来,天地间一片灰蒙。
白砚换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和罪恶的东厂黑袍,穿上了一套破烂不堪的乞丐旧衣,将那半枚阴阳鱼和一卷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密档卷轴贴身藏好,身形如鬼魅般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。
青州西村外,那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。
白砚没有靠近,只是在井外一块破碗里,悄然塞进了那卷密档,然后伸出指节,在那破碗边缘极有韵律地轻敲了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