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同一层冰冷的尸布，紧紧裹住了蜿蜒的官道。
雾气里，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与铁笼滚过石子的闷响交织，像是为三百个幼小生命的哀歌奏响了序曲。
灌木丛中，小豆子死死攥着拳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渗出的血腥味与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。
他的目光穿透薄雾，像两把淬毒的匕首，钉在那支队伍最前方、一面迎风招展的猩红旗帜上。
旗帜下，是赤面郎将雄壮如铁塔的身影。
就是这面旗，这张脸。
三年前，也是这样一支铁甲，踏平了青州黑市，将他亲娘的头颅像挂猪肉一样悬在旗杆上。
而今，他身后铁笼里的三百名孩童，正是陆昭渊拼死从东厂的“血祭”名单上换下来的，每一个，都是他用命在保的火种。
仇恨与使命像两条毒蛇，在他心口疯狂噬咬。
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枚温热的铜丸，那是陆昭渊留给他最后的依仗。
“千机图可解三阵：困、杀、传。”
陆昭渊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
困敌之阵，杀生之阵，以及……传送之阵。
小豆子没有丝毫犹豫，将早已咬破的手指狠狠按在铜丸表面。
殷红的血珠顺着古朴的纹路迅速蔓延，铜丸内部发出一阵细密的机括转动声。
下一刻，那颗小小的金属球体在他掌心缓缓展开，竟化作一个微缩的沙盘。
沙盘之上，山峦起伏，水网交错，正是武当后山的地形。
其中，三口呈品字形排列的古井尤为醒目——三才井。
而从井下延伸出的三条幽蓝光线，则是从未被外人知晓的隐秘水道。
他必须抢在赤面郎将的队伍之前，抵达那里。
就在他准备动身时，身后一道枯瘦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，仿佛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“换上它。”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响起，一件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纤夫粗布衣被递了过来。
是墨九渊。
“走活人桩水道，漕帮有七个不开眼的带路人前几日刚见了阎王，现在河道上正缺人手。”老人面无表情地说道，又从怀里取出一块边缘磨损的腰牌，上面深刻着一个古篆“陆”字。
“若遇盘查，便说你是‘癸未匠籍补录人’，这是我当年在漕运里留下的暗令，还有人认得。”
紧接着，他又递来一只不起眼的竹哨。
“万不得已时，吹三短两长。这是天工坊的‘断脉令’，我那些还没死绝的旧部，或许还有几个听得懂。”
小豆子接过东西，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抬起头，眼中满是困惑：“您……您不是要亲手毁掉那个秘匣吗？”
墨九渊没有回答，只是抬眼望向阴云密布的南方天际，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某种决绝的光。
“我原以为，道在匣中，护住它，便护住了根本。”他低声呢喃，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，“直到看着昭渊和那些孩子……我才明白，道，在那些明知必死，却依旧前行赴死者的眼中。”
混入运粮船队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。
那块刻着“陆”字的腰牌和“癸未匠籍补录人”的名头仿佛一道护身符，盘查的官兵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。
小豆子佝偻着身子，扮演着一个病弱不堪的纤夫，在船工们的鄙夷和唾骂声中，默默地将自己缩在角落。
船队在黄河的一条支流上停泊过夜。
水声潺潺，蛙声一片，四周静谧得让人心慌。
就在小豆子警惕地观察着岸上动静时，一阵极其微弱的、有节奏的敲击声从脚下的舱底隐隐传来。
他的心猛地一跳。
这艘船的底舱是用来压仓的，塞满了巨石，绝不可能有活物。
他屏住呼吸，借着夜色掩护，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到船尾。
撬开一块满是油污的甲板，一股混合着霉味与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。
暗舱里，两个身影被粗大的铁链锁在舱壁上，身上的武当道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，胸口和后背上，烙着两个深可见骨的“叛宗”大字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小豆子压低声音。
那两人见到他，先是惊恐，随即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。
“我们是武当弟子！”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泣不成声，“掌门……掌门被东厂收买了！他封锁了山门，只为独占‘七星续命灯’的炼制法，要把它献给阉党！”
另一人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那是一片碎裂的琉璃灯罩，边缘锋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