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死寂,唯有水波轻拍铜棺的闷响,像是大地在呼吸。
十艘棺舟底部的暗红纹路越发明亮,脉络般的光痕随节奏跳动,仿佛整片水域之下蛰伏着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,正缓缓苏醒它的血脉。
腥腐之气自水面浮起,如雾弥漫,钻入鼻腔便化作铁锈与腐根交织的苦味。
陆昭渊半跪于船首,脊背弓起如折刃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再属于自己——每一次搏动都牵动肋骨深处那根已与血肉生连的竹棍残片,黑光微闪,如同某种古老机关被重新唤醒。
胸前伤口皮开肉绽,血丝如蛛网般爬向脊椎,竟与主棺中渗出的淡绿汁液波动完全同步。
那种感觉,像有无数细针从骨髓里刺出,又似有谁在他颅内低语。
“……根归地脉,灯照幽途……”
声音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从脑髓深处浮现,带着三百年前的回音。
那是天工坊匠魂的残响,曾被钉上铸脉架、活活炼成机关阵眼的亡者遗念。
他们的痛楚未散,执念不灭,如今借由竹棍共鸣,一点点渗入他的神识。
他咬牙,额角青筋暴起,冷汗混着黑血滑落下巴。
可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,他忽然察觉一丝异样:疼痛减轻了。
低头望去,只见胸前竹片微微震颤,竟将部分痛感吸纳其中,转化为一股温凉之流反哺经脉。
这并非偶然——方才那枚插入小灯笼心口的青铜齿轮,不仅阻断了星图根须的侵蚀,更短暂切断了水婆子与孩子之间的血缘共振。
而那份“断裂之痛”,竟成了竹棍吞噬的养料。
原来如此……
陆昭渊眼中掠过一道寒光。
这不是单纯的承受,而是交换。
以身为器,承他人之痛,再借天工血脉将其转化、利用。
痛,也能成为机关术的一部分。
就在他思索之际,主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小灯笼睁开了眼。
瞳孔混沌如蒙尘琉璃,唇齿微启,吐出两个字:“爹……”话音未落,头顶裂口再度渗出透明黏液,丝丝缕缕缠绕发梢,似有无形之力欲将她彻底吞没。
“谁也不准碰她!”水婆子猛然扑上前,红裙翻飞,整个人如疯癫般将孩子裹进怀中。
她指甲暴长如枯枝,竟生生划破自己手臂,鲜血淋漓洒在铜棺四角,口中嘶喊着无人能懂的咒语。
那是“尸语者”的封印仪式——以亲者之血延缓融合进程一个时辰。
代价是施术者寿元折损,魂魄渐枯。
陆昭渊看着她颤抖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女人不是鬼魅,也不是纯粹的执念化身。
她是灯娘残魂所化,却因记忆错乱,把祭桩童当作了女儿。
而这孩子,根本就是百年尸参的“活引”,天生为地脉回路而生,注定要成为血机枢的核心祭品。
他撑起身子,每动一寸都像有刀在体内搅动。
但他必须动。
时间不多了。
目光扫过甲板缝隙,忽见棺老三已爬至船底,鼻尖紧贴木板,像狗一般猛嗅。
片刻后,他用指甲撬开一块松动的木板,底下赫然现出一条贯通十艘棺舟的暗槽。
铜管交错如血管,内里流淌着暗红色液体,随江水震荡泛起微光。
但不止是血。
陆昭渊瞳孔骤缩。
这是“活络导流术”的变种!
天工坊失传的秘技,本用于大型机关兽的动力循环系统——以活人心跳为泵,驱动气血在封闭管道中流转,维持机关运转。
而现在,这条暗槽正是整个棺舟队的命脉。
只要任何一艘船上的心跳停止超过三息,机关逆流,十棺俱爆。
难怪这些运尸人沉默如石。
他们不是苦力,他们是人形枢纽,用自己的性命维系着这场邪阵的存续。
风又起,阴冷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