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触及黑纹,竟被生生吸纳入棍身,转而化作幽冷蓝光,如寒潭深流。
他记起了古训:“火不可制,惟引其势。”
既然无法扑灭,那就——反引其势!
竹棍猛地下刺,直插血机枢源头。
刹那间,蓝光逆冲,火焰倒卷,顺着藤鞭传导路径反噬其主!
数名根侍猝不及防,体内骤然蹿出焦黑根须,皮肤龟裂,爆体而亡,尸体坠江之际,犹有绿焰从七窍喷出。
江面一片死寂。
只剩那根侍统领立于水面,藤鞭垂地,焰光摇曳。
他缓缓抬头,青铜叶面下,目光如刀,锁定高台之上那个满身血污、却依旧挺立的身影。
铁心兰挡在他身前,冰刃微颤。
统领冷笑未起,身形却已微微前倾——
风,忽然停了。
江面如墨,残火在焦黑的船骸间苟延残喘,绿焰的余烬像垂死萤虫,飘散于湿冷雾气之中。
风停了,水也不再翻涌,仿佛天地屏息,只为见证那具轰然倒下的青铜覆面之躯——根侍统领仰面落水前最后一瞬,头盔崩裂,露出的并非人脸,而是盘结虬绕的木质根须,如老树瘤般从颅骨深处钻出,脉动着诡异的生命力。
陆昭渊跪坐在高台边缘,竹棍斜插甲板,黑纹已顺着掌心裂口爬进小臂,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刺骨钻痛,如同有千万细针在血脉中穿行。
他顾不得自己,只将怀中小灯笼搂得更紧。
孩子的呼吸微弱如游丝,头顶那道血痕正渗出淡绿色黏液,腥甜中夹杂腐土气息,像是某种沉睡的生机正在悄然苏醒。
铁心兰踉跄走近,右臂自肩至肘焦烂一片,冰刃早已熔成一滩暗红铁水,滴落在甲板上发出“嗤嗤”轻响。
她嘴唇颤抖,目光却死死锁住那孩子苍白的小脸:“她活不过三天……除非找到‘根须僧’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江雾忽然微微震颤。
陆昭渊猛地抬眼——不是因为希望,而是因为他认得这个名字。
古卷残篇曾载:“血玉生根,黑金为壤;唯有根须僧,能断千年孽脉。”那是天工坊禁术《地脉志》中提过的存在,传说以人形养树魂,居于冥河尽头孤岛,与地下龙脉共生。
若真有其人,或许能斩断尸参与童子融合的逆命之链。
可也正因如此,他心底泛起寒意。
棺老三死了。
那个靠嗅血辨命、聋盲半生的老运尸人,在最后时刻用指甲抠进机关缝,扳动了“断流闸”。
那一声沉闷的机括咬合,不只是切断了血机枢的动力源,更是斩断了整套东厂操控的运尸系统。
十棺哀鸣,非因痛楚,而像是一种古老的共鸣——它们曾是活人,也曾被剥离姓名,如今终于回归寂静。
可代价太大。
陆昭渊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。
竹棍上的黑纹不再退去,反而向心脏深处蔓延,仿佛这根传承之器正逐步吞噬他的性命。
他知道,“引逆诀”一旦启动,便无回头路——以身为炉,以痛为薪,终将焚尽自身,点燃天工遗志。
远处江雾渐开,灰纱般的薄霭中,一座孤岛轮廓缓缓浮现。
岛上无光,却隐隐传来钟声,悠悠荡荡,不似人间所有。
每一声,都像敲在他的骨头上。
铁心兰靠着断裂的桅杆坐下,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:“你去不了那里……你现在每走一步,都在流血。”
他没答。
只是轻轻抚过小灯笼冰冷的脸颊,又将竹棍缓缓抽出,插入腰间特制的榫槽。
黑纹一闪,隐入竹节深处,像蛰伏的毒蛇,等待下一次噬主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他也知道,他必须去。
江雾如灰纱垂落,残船漂浮于焦木之间。
陆昭渊半跪在甲板裂口处,怀中小灯笼呼吸微弱,头顶血痕渗出淡绿黏液,似有根须欲再萌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