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墟井喷焰的余波仍在山体深处回荡,发出沉闷如巨兽心跳的轰鸣。
陆昭渊背着小松子那具焦黑蜷曲的尸身,在哑医自爆掀起的乱石与烟尘中,从一道不起眼的地宫侧道艰难爬出。
山风灌入,冷得刺骨,他却感觉不到,只觉得怀中小小的身躯越来越轻,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散去。
他左手小指的指节,因强行按入阵眼,皮肉已然裂开,露出森然白骨。
暗红的血顺着掌纹蜿经纬,一滴滴落在满是腐叶的岩缝里,竟没有立刻渗入,反而在湿滑的苔藓上蚀出微弱的金痕,组成几个模糊不清的古篆偏旁——那是《人枢篇》中记载的“活字血印”,以命为墨,方能显形。
远处,武当巡夜的钟声穿林而来,一声紧似一声,带着清剿的肃杀。
陆昭渊心头一紧,顾不得剧痛,猛地撕下破烂的衣襟,死死裹住那截断指,仿佛要将所有秘密重新封印回血肉之中。
他将“刑天”断裂的残段紧紧插入腰间,竹节上的金丝脉络尚有余温。
就在此时,他胸前衣襟里,义母留下的那枚小铃铛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。
紧接着,塞入耳中的听脉珠发出一阵尖锐如蜂群振翅的嗡鸣。
那不是任何人的心跳或脉搏,而是数百道经脉在同一瞬间被抽干、碾碎后残留的寿息波动。
这声音不对,绝非自然衰竭,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精密机关,在刹那间精准抽离、压缩,最终汇成一道无形的洪流,不知去向。
他猛然想起,在陈三更留下的那张残破刻图边缘,曾有一行用血写就的蝇头小字:“命非天定,人为刀俎。”
三日后,京城南市,最深的一条暗巷。
尽头的“吉利”棺材铺终日弥漫着桐油与朽木的气味,而通往“寿楼”的入口,就藏在后院一口未合盖的地窖棺材之下。
陆昭渊披着一身满是破洞的粗麻布,颈上套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,扮作一个刚从人牙子手中拍卖来的“寿奴”。
守在入口的寿牙子满脸横肉,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晃眼的毒金假牙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蜡黄的契书,用金牙咬破一角,唾沫星子溅在陆昭渊脸上,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。
“阳寿七年,爆脉不退。”寿牙子含混不清地念着,随手将契书扔进旁边的火盆,一把将陆昭渊推了下去。
他踉跄着跌入一片幽绿的光晕之中。
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厅堂,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熏香、汗臭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数十名赌客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青铜圆桌旁,人人眼眶发黑,神情亢奋而癫狂。
桌面上并非寻常的赌具,而是嵌着一个会微微跳动的“寿盘”,盘面由无数细小的青铜齿轮构成,此刻,正缓缓浮现出两名武者的名号、来历,以及一串不断变化的赔率数字。
角落里,一个外号“爆脉张”的赌徒猛地将一袋沉甸甸的官银砸在桌上,嘶吼道:“押右边那个!我赌他撑不过十招必爆体!”他眼眶黑得如同墨染,显然已是此地的常客。
陆昭渊低垂着头,任由一名管事将他推到墙边站好,目光却死死锁定着那张青铜赌桌。
他悄然从腰间“刑天”的竹棍残段末梢,捻出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金丝,趁着旁人不备,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,将金丝的尖端轻轻探入赌桌边缘的一道细微缝隙之中。
刹那间,一股微弱的共鸣感顺着金丝传回指尖,仿佛触碰到了一块无形的磁石。
他心中一凛: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,正是“导能·五式”发动时,机关能量流转的独特震颤!
这张赌桌,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机关,每一局赌斗,都早已预埋了精准的“爆脉点”。
它并非预测生死,而是在创造生死,只待场上武者的气血冲至顶峰,便能引动机关反噬,收割性命!
高台之上,一个身影被粗大的锁链缚于梁柱。
那是一名蒙着黑纱的盲眼女子,身前横着一排铜算盘。
她便是金算姑,前天工坊唯一精通“寿数机关”的女算师。
她面无表情,枯瘦的指尖在算盘上抚过,每拨动一粒算珠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,全场所有赌桌上的寿盘赔率便会随之起伏。
她不是在算账,而是在为这座巨大的杀戮机器,校准着每一次收割的精度。
陆昭渊借着一个给赌客送酒的奴仆经过身边的机会,故意一晃,将酒水洒了些许出去,然后抢着跪下擦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