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不参与杀伐,只是沿途每经过一村,便在那根矗立的铁柱上,系上一条鲜红的布带。
沿途百姓见到这醒目的标记,无需任何言语,便扛起锄头铁锹,沉默而坚定地汇入那条运送土石的人龙。
一条红布,便是一份人心。
十八根铁柱,串联起的是整个青州不屈的脊梁!
地底,陆昭渊的意识坠入一片火海。
他看见了火眼婆的幻影,正立于那吞噬一切的千骸熔炉前,一下一下地拉动着巨大的风箱,那风箱的起伏,竟如人的呼吸。
“你以为你是去牺牲?”老人的声音冰冷如铁,带着一丝嘲弄。
陆昭渊挣扎着想要辩解,却被她一把推向那熊熊炉火。
“蠢货!天工坊的守关人,从来不是守着一扇会关上的门!”
“看看他们!”
烈焰灼身,却未带来痛楚。
在火光中,他看见了另一幅景象:他看见小炉花趴在冰冷的土地上,侧耳倾听着地底的脉搏;看见花九爷拄着拐杖,嘶哑着嗓子指挥着挖掘的方向;看见空忍将一根竹棍狠狠插入前线的浮土中,作为永不后退的道标;看见无数张或苍老、或年轻、或稚嫩的脸,他们的汗水滴入脚下的土地,他们的力量汇聚成一股洪流……
这张由无数人、无数颗心编织而成的大网,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,稳稳地托住。
他猛然醒悟。
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所谓天工坊的三神器,从来不是用来单打独斗的绝世兵刃,它们只是火种,用以点燃这遍布人间的、名为“信念”的燎原大火!
第九日黄昏,当最后一块巨石被挪开,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时,陆昭渊被满身泥浆的汉子们抬了出来。
他瘦得脱了形,浑身浴血,气息微弱如游丝。
“哥哥!”小炉花第一个扑上前,紧紧握住他那只完好的手,滚烫的泪水,一滴滴落在他的断指之上。
陆昭渊艰难地睁开眼,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。
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抬起右手,指向北方那云雷翻涌的燕山主峰。
“告诉他们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“我不是钥匙。”
“活着的人,才是。”
话音刚落,他便彻底昏死过去。
而就在那一刻,无人察觉的异象,在整个大明疆域悄然发生。
杭州匠户家中世代相传的铜壶,发出了低沉的鸣响;襄阳码头,捆绑巨舟的铁缆无风自颤;甚至远在京城的诏狱深处,锁住重犯的冰冷铁链,也开始发出了轻微的共振……仿佛某种沉睡了千百年的集体记忆,正在被这来自民间的、微小而磅礴的力量,悄然唤醒。
七日后,陆昭渊在一间简陋的农舍中醒来。
床边,整齐地摆放着三件物品:一根由空忍大师送来的、内藏“解禁机关”的全新竹棍;一本花九爷亲手抄录、批注的《连环桩真解全卷》;以及一具铁寒山连夜赶制出的“声脉增幅器”原型。
在三件物品的最中央,是一枚小小的铜铃。
铃身粗糙,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,正是《匠魂谣》的全文。
这是小炉花守在他床边,不眠不休,亲手为他铸造的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,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铃铛,久久不语。
当晚,油灯下,他写了三封亲笔信,分别交予信得过的人,送往空忍、花九爷与铁寒山手中。
“若我此行有去无回,请三位以前辈之名,以此为基础,建‘天工传灯会’。不传秘术,不立门户,只传声音,只传信念。让天下匠人,皆有所闻,皆有所应。”
做完这一切,他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。
次日,黎明前最暗的时分,陆昭渊悄然起身。
他没有惊动守在门外草席上、已经睡熟的小炉花。
他换上一身最普通的粗布衣,背上只装了些许干粮和水的简单行囊。
他最后一次,用右手轻轻摸了摸左手的断指,那里的刺痛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广袤大地相连的温热。
他推开门,没有回头,一步步走入拂晓前的黑暗中,独自走向那道隐现于北方雷云之间的幽都之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