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四周的黑暗浓得化不开,仿佛连风都凝固成了实质。
陆昭渊的动作很轻,像一片落叶拂过地面,没有惊动门外草席上蜷缩着熟睡的小炉花。
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枚粗糙的铜铃上。
这是小炉花守着他的七个日夜里,用捡来的废铜烂铁熔了,亲手为他铸成的。
铃身冰冷,上面却用细针歪歪扭扭地刻满了《匠魂谣》的全文。
他知道,那充当铃舌的,是阿栓哥那把断掉的铁镐上,唯一剩下的一枚销钉。
每一次摇晃,都是一个亡魂在低语。
他伸出指节分明的右手,却只是轻轻拂过,并未让它发出一丝声响。
从地底爬出来的那一刻,他就明白了。
他不是牺牲的“阵眼”,更不是唯一的“钥匙”。
他要做的,是成为那根被人遗忘在角落,却能引动所有琴弦共鸣的,第一根震弦。
三封早已写好的信,被他压在枕下。
他背上只装了些许干粮和水的简单行囊,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,衣角扫过门槛的瞬间,院中那根深埋于地底的铁柱,忽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。
一滴积攒了一夜的露水,顺着柱身上早已干涸的血迹与铭文滑落,滴在湿润的泥地上,溅开的形状,竟像一个潦草的“走”字。
他没有回头。
就在他身影即将融入前方无尽黑暗的刹那,远处黢黑的山脊之上,一道身影如孤松般矗立风中。
是空忍。
他手中那根崭新的机关棍斜指北方天际,不言不语,只是用棍尾在脚下的岩石上,极轻、却极有韵律地敲了三下。
咚……咚咚。
没有声音传出,但那震动的频率,正是《匠魂谣》的起拍,是天下匠人之间,无声的送行。
燕山南麓,废弃银矿的残垣断壁之间,七日前冲天而起的紫焰早已熄灭,但那些被地脉之火炙烤过的沟槽,至今仍散发着隐隐的烫意。
陆昭渊如狸猫般潜行至此,从怀中摸出那半块得自鲁班秘匣的竹马残片。
他将其小心翼翼地嵌入“刑天”机关臂的胸腔凹槽内。
这残片一入,仿佛滴水入油,整条机关臂发出一阵细密的“咔哒”声,竟如有了魂魄,主动伸展,关节开合间,竟模拟出一种诡异的心跳节拍,带着他向矿洞深处爬去。
行至那座吞噬了无数骸骨的“千骸熔炉”基座前,他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九根用天外黑金铸成、用以稳定地脉的锁链,竟然被人切断了三根!
他蹲下身,用手指触摸断口。
那切口平滑如镜,甚至带着一丝高温熔解后的琉璃质感,绝非刀劈斧砍,而是被某种超高频率的震波,从内部结构上直接瓦解。
痕迹很新,不会超过三日。
“有人……先我一步,动了这大阵?”
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,他猛然察觉脚下传来一丝细微到极致的异常震动。
他立刻俯身,将耳朵贴在尚有余温的地面上。
黑暗中,他捕捉到了一段断断续续、却极有规律的极低频信号。
七长三短,一重两轻……这是铁寒山老爷子独门秘传的“七锻回鸣律”!
原来,就在他被困地底、青州全民救援之时,远在百里之外的老匠人,早已通过他那些能潜入地底的微型“竹鸢”,携带“震钉”,提前一步潜入了此地,在暗中削弱熔炉最关键的共振结构!
与此同时,青州十八村的临时祠堂内。
小炉花依旧跪坐在冰冷的铁柱前,她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,十指深深插入身前的湿土之中,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脉与大地彻底相连。
在她身后,那十七个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孩童,围成一个稚嫩而庄严的圆阵。
他们随着小炉花手臂的起伏,用小手一遍遍拍打着脚下的土地,将《匠魂谣》的第七拍“传灯”,化作无形的波纹,层层递递,送入地脉深处。
百里之外,伏牛山腹地的最高哨塔上,花九爷拄着打狗棒,如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他一只耳朵贴着一根从山体中延伸出的铜管,倾听着由地下水渠传来的波动频率。
忽然,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精光暴射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:“变谱!全体换‘哭碑调’!”
命令通过水流与铜哨的接力,瞬间传遍三十六村。
刹那间,所有连环桩的敲击节奏陡然一变,变得悲怆、凄厉、如泣如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