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痛伴随着幻听袭来,几乎要撕裂他的神智。
他猛一咬舌尖,用剧痛换来片刻清明。
正在此时,牢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竟被从外推开。
借着甬道远处微弱的灯火,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是昨夜那个拄杖的老宦官。
他果然无舌。
老宦官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放在地上,一言不发。
陆昭渊注意到,汤面上竟浮着一片被烧得焦黑卷曲的纸屑,依稀能看出是账簿的材质。
是《十二监禄秩簿》缺失的那一角!
老宦官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,在碗沿上轻轻叩击。
三长,两短。停顿。三短,一长。
陆昭渊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,用指甲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,划出对应的节奏。
脑海中,无数种江湖切口飞速闪过,最终定格在一种早已失传的、专用于传递死讯的“哭碑谱”上。
破译出来的八个字,让他背脊发凉:
“影在井下,诏从喉出。”
井?
喉咙?
他猛然想起一个在说书人嘴里流传的、荒诞不经的民间传说:旧时宫中,有些专司诵读密旨的太监死后,其喉骨会被秘密取走,制成一种特殊的骨簧,据说能与龙气共鸣,用以监听宫中所有密奏……
难道,那不是传说?
第三日,陆昭渊被押往一处他从未听过的地方——判文殿。
这里与其说是殿,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乐器内部。
四壁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铜管,天花板上悬挂着成百上千枚形态各异的铃铛。
大殿中央,赫然立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井壁上没有青苔,而是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地镶嵌着泛黄的骨片,在灯火下闪着森然的微光。
那些骨片,分明是人的喉骨!
整口井,就是一具由无数死者喉咙组成的可怕风琴!
“此乃‘诏机井’。”一名太监阴恻恻地介绍道,“能复现皇城之内,三日来所有密奏原音。任何谎言,在圣言之下,都无所遁形。现在,让我们听听,你都听到了些什么。”
两名力士一左一右,将他死死按住,拖向井口。
就在他的头即将被按入井口的瞬间,他左手那截早已麻木的断指,突然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灼热!
那枚藏在断指残骨中的天工坊地图,竟与井中某一段特定的喉骨产生了强烈的频率共鸣!
“啊!”
陆昭渊仿佛被这股力量击中,身体猛地一软,顺势向前跌倒。
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那只戴着镣铐的左手精准地滑入井壁上一处不起眼的音槽。
断指处渗出的鲜血,瞬间激活了某个尘封的机关。
刹那间,千百枚铃铛无风自动,齐齐鸣响!
无数铜管发出尖锐的呼啸!
整口诏机井剧烈震动,井中那无数喉骨竟自行奏出了一段扭曲、刺耳、却又透着一丝熟悉的旋律——那竟是《匠魂谣》副歌的残调!
“啊!我的头!”
所有狱卒、太监,在这魔音灌脑般的冲击下,纷纷惨叫着抱头跪倒,七窍渗血。
巨大的谐频震动,让殿侧一处伪装成墙壁的通道暗门发出一连串“咔咔”声,竟自动滑开了!
陆昭渊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,一个翻滚,冲入暗道。
通道不长,尽头却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袭青衣,面覆一张洁白无瑕的宣纸,纸上没有任何五官,只有两道浓淡相宜的墨痕,权当是眼。
他手中,握着一支笔杆温润如玉、笔毫却是由人发编结而成的毛笔,正在面前的虚空中缓缓书写着什么。
是青砚先生。
他“看”着狼狈闯入的陆昭渊,缓缓抬头,纸面上的墨痕仿佛眨了一下。
“你听见了,但你不该懂。”他的声音,如同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,平滑而冰冷。
陆昭渊这才明白,这诏机井,不仅能“听诏”,更能“种诏”!
它能将特定的指令,通过无法察觉的声波,植入审讯者的脑中,让他们成为提线木偶!
而自己,因为断指与竹棍的共鸣,竟在无意中,被动记录并破解了这套声波指令的前两式——“听诏·六式”。
青砚先生发出一声轻笑,那笑声让整个空间都为之降温:“我不杀你。天工坊的巧思,不该就此断绝。我要你活着,成为第七具‘执笔’。”
话音未落,身后的铜门轰然闭合,将陆昭渊彻底锁入这片幽深的黑暗。
绝对的死寂与冰冷将他包裹,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。
然而,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,陆昭渊的嘴角,却无声地勾起一抹弧度。
他紧紧攥着被汗水浸湿的右手,掌心里,那片从药碗中偷藏的、烧焦的纸屑边缘,正硌着他的掌心,触感坚硬而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