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烛火煌煌，却照不进半点人气。
正中央的紫檀木大案后，龙椅上空无一人，只端坐着一具与真人等高的铜偶，身披只有皇帝才能穿着的明黄龙袍。
它头戴翼善冠，面目模糊，胸腔处却被剖开，露出一个由无数齿轮、游丝、摆杆构成的精密轮盘，在烛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泽。
案前，一名身披大红袈裟的僧人木然侍立，正是那铜喉僧。
他双手合十，双目紧闭，喉咙里却发出一种特属于嘉靖皇帝的、带着久病之躯的沙哑嗓音，一字一句地诵读着奏章上的内容与朱批的“圣裁”。
“宣府镇总兵戚继光上奏，鞑靼俺答汗部屡犯边关，请增兵三万，拨发粮饷五十万石……准。”
随着最后一个“准”字落下，那龙袍铜偶胸腔内的轮盘“咔”地一声转动，牵引着它僵硬的右臂，带动一支饱蘸朱砂的毛笔，在奏章末尾划下了一个鲜红的“准”字。
一笔一划，力道均匀，毫无个人情绪，像是一枚印章盖下的死板痕迹。
陆昭渊伏在瓦上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心却比这寒夜的雨水更冷。
他悄然运转起刚刚觉醒的“听诏·六式”第二式——【辨伪·音纹叠】。
霎时间，周遭的一切声音在他耳中被分解、重组。
雨打琉璃瓦的脆响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……都被层层剥离。
最终，只剩下两种声音在他的感知中被无限放大，并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其一，是铜喉僧喉管内金属簧片震动时发出的、模拟人声的低频嗡鸣。
其二，是那“诏铜人”胸腔内，齿轮咬合、机括弹动时发出的、高频而细密的刮擦声。
两种声音的节律、起伏、顿挫，竟是分毫不差的同步！
陆昭渊瞬间通体冰寒。他明白了。
这哪里是什么“圣上”在批阅奏章？
这分明是影阁早已将所有答案刻录在了铜人的轮盘上，再由铜喉僧配合着机器的节奏，共同演出的一场瞒天过海的双簧！
所谓的“圣裁”，早已沦为一场冰冷的机械仪式。
他屏住呼吸，等到一队巡逻的宦官走过，趁着殿门换岗的短暂间隙，身形如一缕青烟，悄无声息地滑入殿内，藏身于一排巨大的书架之后。
他一眼便看到，批红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，每一本的封皮右上角，都贴着一张指甲盖大小、纹理各异的标签。
那正是老宦官所说的“人皮纹签”，用以区分奏章的来源与密级。
陆昭渊的心沉了下去，他悄然靠近，抽出一本来自边镇的军情急报。
封皮已因岁月而微微泛黄，显然已是积压许久的旧文。
他伸出自己那截断指，指腹的疤痕如同一只最敏感的眼睛，轻轻抚过那枚人皮标签。
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，透过疤痕，钻入他的心底。
这是……刚死不久之人的皮！
陆昭渊心中怒火狂燃，却又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死死压住。
他猛地翻开奏章，内页的批语是一个鲜红的“准”字，墨迹湿润，朱砂的光泽尚未完全干涸，显然是刚刚写就。
可奏章的落款，分明是三年前！
他几乎要笑出声来，一种荒诞到极致的愤怒让他浑身发抖。
“死人……在批活人的本子？”
三年前的边关急报，用新死之人的皮做标签，在三年后由一具机器写下批复！
这期间，边关死了多少将士？
流了多少血？
这迟到的“准”字，又是何等的讽刺与残忍！
就在这股滔天怒火冲击神思的瞬间，他手中的“刑天”竹棍上，那道新生的银丝猛然亮起，发出一阵剧烈的嗡鸣！
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臂涌入他的脑海，“听诏·六-式”的第三式，竟在这极致的情绪波动中自行开启——【溯流·红温判】！
这一式，能让他通过朱砂中蕴含的微弱热量，判断其凝固的时间！
陆昭渊的目光扫过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，在他的视野里，那些朱红的批语呈现出不同的光晕。
有的早已冰冷，有的尚存余温，有的……甚至比奏章本身的纸张温度还要高，仿佛是凭空生出的热量。
一个恐怖的结论在他心中成型：近七成的“御批”，都是在奏章送达司礼监之前，就已经被这具“诏铜人”提前写好了！
这不是在处理政务，这是在按图索骥，用早已预设好的答案，去填充一个个活生生的、关乎万千生命的现实问题！
突然，殿内温度骤降。
那一直木然诵经的铜喉僧霍然转身，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陆昭渊藏身的方向。
他喉间的铜管不再发出人声，转而响起一种非人的、高频的嗡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