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连接着地底的震线,在断裂的木头下,正微微颤动着,像是一条通往地狱深渊的冰冷蛛丝。
陆昭渊没有片刻犹豫,双手紧握那根冰冷的金属线,身形如壁虎般贴着内壁,向着无尽的黑暗滑落而去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,四周是纯粹的、令人窒息的漆黑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气味,那是陈年墨锭的腐臭,混合着某种动物骨胶的腥气,仿佛坠入了一个由无数腐烂纸张与破碎骸骨构成的深渊。
终于,双脚落地。这里是司礼监地库第七重。
没有窗,没有烛火,唯一的光源来自他头顶极远处,那个被他踹开的大洞透下的一丝火光,以及地库本身。
他贴着冰冷的石壁,双眼逐渐适应了这片诡异的微光。
通道两侧不再是书架或柜橱,而是两面看不到尽头的、正在缓缓流动的“活账墙”。
无数指甲盖大小的人皮标签,被细密的铜线串联起来,形成一张巨大的皮带轮系统,正以一种恒定不变的速度,昼夜不息地滚动着。
每一张泛黄的皮签上,都用细如蚊足的朱砂小字,标注着一个名字,以及他从入仕到死亡的全部轨迹——任免、功过、受贿的数额、结交的党羽,甚至……死亡的方式和日期。
这哪里是账本,这分明是一道用死人的皮囊,记录活人罪愆与命运的轮回之墙!
陆昭渊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他看到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从眼前流过,他们的人生被简化为冰冷的几个字:“可用”、“已废”、“待清”。
他的目光忽然定格,在一张颜色稍浅、质地细腻的皮签上,他认出了一个曾让他恨之入骨的名字——花九爷。
那个在青州黑市呼风唤雨,间接导致义母病重无钱医治的黑道巨枭。
他凑近细看,只见皮签上写着:“花九爷,青州漕运黑金流转节点,年入血玉三千。备注:可用,未清。”
“未清……”陆昭渊咀嚼着这两个字,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这意味着,花九爷的死,并非江湖仇杀,而是影阁的一次“清理”。
而他的存在,早已被这套系统所记录、利用,并最终像一枚废弃的棋子般被抹去。
就在他试图看得更清,想找到更多关于青州线索的瞬间,他脚下的石板传来极其轻微的一下震颤。
“嗡——!”
两侧的活账墙像是被惊醒的巨兽,滚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了十倍!
无数人皮标签高速摩擦,发出刺耳的尖鸣,如同万千冤魂在同时哭嚎。
警报机制被触发了,有人进行了“非常规查阅”!
陆昭渊暗道不好,一个翻滚,就地躲进墙角一个堆放废弃竹简的“归档槽”中。
他屏住呼吸,透过竹简的缝隙,望向地库中央那座被无数铜管与锁链环绕的控制台。
一个人影正跪坐在那里。
那是个刀笔吏,左手握着一支精巧的刻刀,正在一卷展开的竹简上疾速刻写着什么。
他的右手却诡异地垂在身侧,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条,暗红的血迹正不断从布条里渗出,滴落在地。
陆昭渊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看到,那刀笔吏口中正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,低声念诵着:“宣府镇总兵戚继光奏请……准调三万边军赴蓟州协防。”
然而,他左手刻刀在竹简上留下的字迹,却是——“准调五万赴幽州”。
这不是失误!
陆昭渊瞬间明白了。
这个刀笔吏,正在用他仅存的最后一丝神志,拼死篡改影阁下达的指令!
他的身体已经被这套系统所控制,但他的灵魂还在做着最后的、徒劳的挣扎!
果然,每当他多刻下一个与念诵内容相悖的字,他喉咙里便会发出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绞动。
随即,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,大口大口地吐出带着铜屑的黑色血液。
就在此时,子时已至。
地库内的温度骤然下降,悬挂在廊柱上的铜铃无风自响,发出一连串清脆而诡异的声响。
一道颀长的身影,无声无息地浮现在一根巨大的铜柱阴影之中。
他脸上覆盖着一张洁白的宣纸,上面没有任何五官,只有随着他说话,一笔一划浮现出的墨痕。
“第七具空位,已虚候三月。今日,终得其主。”
青砚先生的声音,如同墨汁在砚台中缓缓研磨,冰冷而粘稠。
他轻轻一挥手,四壁的机关“咔咔”作响。
数十卷用特制鞣剂处理过的人皮诏书从天而降,在半空中自动展开、拼接,最终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长卷。
那长卷之上,用血墨绘制的,赫然是陆昭渊从出生到此刻的全部行迹!
青州乞丐窝里的挣扎、第一次拆解刑天棍的图谱、在铁匠村引动熔炉共振的频率、甚至……包括他在义母坟前,对着墓碑低声发下的誓言,都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!
原来,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偶然闯入的变数。
影阁早已将他纳入了“变量观测名录”,他所有的愤怒、反抗、觉醒,都只是这套冰冷程序演算中的一个环节。
只待他这块顽铁被世事捶打得足够坚韧、足够冰冷,便要取其神识,炼入那第七具铜人之中!
一股彻骨的寒意淹没了陆昭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