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抹熏香如同一根无形的引线,牵引着陆昭渊的决断。
这香气并非宫中常见的龙涎或沉水,而是一种混合了艾草、苍术与少量麝香的“辟秽香”,常用于驱散殿内浊气,尤其是在有病人或……尸体的地方。
他不再犹豫,将那卷空白命册用布条紧紧缠在小臂上,藏于衣袖之内。
随后,他猫腰钻入一座假山后的杂物堆,片刻之后,一个身形佝偻、手捧熏炉的内侍力役便从中走了出来。
他脸上抹的泥灰成了最好的伪装,身上那股地库的腐臭混合着焦糊,反倒像极了刚清理过火场污秽的样子。
他低着头,学着记忆中宫中杂役那种碎步疾行、目不斜视的姿态,捧着早已熄灭的熏炉,径直朝着香气的源头——紫宸殿东偏殿走去。
殿门虚掩,门口守着两名神情木然的小太监,对他这副模样视若无睹。
踏入殿内,浓郁的辟秽香几乎要将人的魂魄都熏得离体。
殿内并无金碧辉煌的陈设,反而空旷得有些诡异。
正中央的地面上,七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子并列跪坐,她们容貌各异,却都梳着一模一样的发髻,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,嘴唇点得殷红如血。
她们是“玉鱼女”。
每一名玉鱼女面前,都立着一面巨大的水镜。
奇异的是,七面水镜中映出的,并非她们自己的脸,而是同一张沟壑纵横、眼神浑浊的苍老面孔——真正的礼部尚书,那个本该在朝堂之上应对问询的朝廷重臣。
陆昭渊悄无声息地躲到一尊半人高的三足铜香炉之后,透过缭绕的香烟向内窥探。
那镜中的老尚书早已枯坐不动,双目失焦,口中只是机械地、喃喃地重复着一些旧年的奏对之词:“……臣以为,开海之利,大于海禁之弊,当设市舶司于……”
一个手持铜尺的教习太监在七名玉鱼女身后踱步,眼神锐利如鹰。
他走到第三名女子身后,猛地停住。
“啪!”
铜尺毫不留情地敲在女子的背上。
“第三女,方才镜中真身眨眼,你慢了半拍。”太监的声音尖利而冰冷,“罚饮影膏一碗。”
立刻有小太监端来一个黑漆小碗,里面是粘稠如墨的膏状物。
那女子连头都不敢抬,接过碗一饮而尽。
陆昭渊的目光何等锐利,他清晰地看到,一抹诡异的青灰色顺着女子的喉间向上蔓延,最终隐没于耳后。
她原本尚存一丝灵动的眼神,在瞬间变得与镜中老者一般空洞、迟滞。
陆昭渊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这不是模仿,这是吞噬。
她们正在被一点点地抹去自我,变成那个早已形同枯槁的礼部尚书的“活体备份”。
午时三刻,殿外钟响。
一名身形高大的僧人步入殿心,他脖颈处皮肤之下,隐约可见金属轮廓。
正是铜喉僧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喉管中发出一阵奇异的震动,随即,三声与嘉靖皇帝别无二致的、略带病态的咳嗽声响彻大殿。
这便是“临朝”的信号。
四名穿着一品大员官服、模样酷似内阁大学士的替身,闻声从侧门鱼贯而入,手中各捧奏本,依序上前。
他们口中念着奏章,翻动书页的节奏、停顿呼吸的间隔,竟像是被编排好的音律,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。
陆昭渊催动内息,将听力凝聚到极致。
他骇然发现,这些“小阁老”的耳后,都植入了一根细如发丝的赤铜丝,铜丝的另一端,则连接着墙壁内嵌的传音铜管。
他们不是在思考,不是在奏对,他们只是在精准地复述着从铜管中传来的指令!
他们是提线木偶,是会行走的政务零件!
突然,一名扮演“首辅”的替身在念到一处税银数目时,有了刹那的迟疑,似乎是记错了数字。
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息停顿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爆响,他脑后那根赤铜丝骤然烧得通红,仿佛一根烙铁。
那“首辅”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,身体猛地一僵,直挺挺地抽搐着倒在地上,再无声息。
立刻有两名杂役上前,面无表情地将“尸体”拖走,就像清理一件损坏的器具。
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心寒,而其余的替身,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,继续着他们的“朝会”。
陆昭...渊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,刺杀魏忠贤,甚至刺杀那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皇帝,都毫无意义。
他要面对的,是一个庞大、精密、毫无人性的“机器”。
要救人,必先毁掉这台吞噬人性的机器本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