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练结束，玉鱼女们神情麻木地起身，退入一旁的更衣室。
陆昭渊心念电转，趁着教习太监离去的间隙，如一缕青烟般潜了进去。
他记得那个被罚的第三女常坐的位置，在一个绣墩的夹层里，他摸到了一页被折叠得极小的残纸。
展开一看，上面是一份早已泛黄的税赋清册，字迹是一个父亲写给女儿的。
而在清册的背面，用指甲划出了几行浅浅的字：“吾女若见此，勿信‘免税折子’之说，那是诱你入笼的饵。速逃。”
陆昭渊心头剧震。
原来她们并非天生就是奴隶，她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，有家人，有过去。
她们是被朝廷的谎言诱骗至此，一步步被剥夺记忆，磨灭良知，最终沦为这台机器的耗材。
就在此时，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陆昭渊急忙藏身于一排悬挂宫装的厚重帷帐之后。
门被推开，进来的竟是那第三位玉鱼女。
她没有更衣，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一面铜镜前，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被脂粉覆盖的脸。
良久，她低声问，像是在问镜中的自己，又像是在问一个看不见的故人：“你说……我今天像不像他？”
殿内死寂，无人应答。
她却自己扯动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用一种近乎催眠的语调，轻声接道：“像。越来越像了。”
夜半子时，皇城西角门方向突然火光冲天，喧哗声四起。
是空忍动手了！
他们以机关棍拆解成飞索钢钩，在远处扰断了宫中消防用的高架供水铜管，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警和混乱。
整个皇宫的守卫力量都被吸引了过去。
陆昭渊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，身形如电，穿过数重回廊，来到一座偏僻阁楼前。
这里是“静思阁”，传说中嘉靖皇帝闭关修道之所。
他用刑天棍末端的机括撬开门锁，推门而入。
阁内空无一人，只有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。
正中央的书案前，端坐着一具身穿龙袍的干尸。
干尸头戴翼善冠，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态，一只枯槁的手指，僵硬地按在一支朱笔之上，仿佛仍在批阅奏章。
陆昭渊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他缓步走近，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光细看，发现干尸的面部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蜡质，五官竟是由数百条比蛛丝还细的铜丝，精巧地编织而成。
随着阁内气流的微动，那些铜丝还在极其轻微地蠕动，让这张脸看上去仿佛随时会活过来。
案头上，压着一页未被完全焚尽的奏本残页，上面只残留着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：“我先走。”
是嘉靖的笔迹！
陆昭渊猛然想起青砚先生那句“天子不可信”。
难道……嘉靖皇帝早已死去？
现在的“大明”，竟是由一具机关干尸在“统治”？
就在此时，他手臂上那卷空白命册微微发烫，刑天竹棍的银丝已悄然蔓延至第四节，一道全新的信息涌入脑海——听诏·六式，第四式：【观形·伪相析】。
此式可洞悉万物内在机巧，辨析人体被机关改造的痕迹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自己那截断指，轻轻触碰在干尸的手腕上。
一瞬间，无数冰冷的数据流涌入他的感知！
他“看”到了干尸皮下那张庞大而精密的金属网络，感受到了它核心的运行频率。
这频率……竟与当初在刑狱司地底，那口吞噬囚犯神魂的“诏机井”同出一源！
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，一个沙哑而沉重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。
陆昭渊霍然转身，只见铜喉僧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，堵住了唯一的退路。
月光下，他脖颈处的铜管反射着幽冷的光。
“你不该来……”铜喉僧的喉管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响，“但你来了，就得留下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眼中竟闪过一丝剧烈的、属于人的痛苦与挣扎，嘴唇无声地开合，吐出两个字：“救我……毁它。”
但这丝人性只出现了短短一瞬，便被更为强大的意志所覆盖。
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空洞，喉管里的声音也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金属质感：“收容程序，即刻执行。”
“轰——咔！咔！咔！”
随着他最后四个字落下，整座静思阁的门窗瞬间被厚重的铁板封死。
十六根碗口粗的玄铁锁链，自四壁与穹顶的暗槽中激射而出，如十六条嗜血的巨蟒，交织成一张绝杀之网，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