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再临,丑时未至,断刃峡的风却已凝滞如铁。
那道佝偻的身影沿着碎石小径缓缓走来,每一步都踩在残骸与血迹之间,发出轻微而沉重的声响。
她提着一盏油灯,灯焰幽绿,在无风的夜里诡异地跳动。
可那灯里没有油,芯子干枯如骨,只有一滴又一滴暗红的血,自她掌心滑落,渗入灯芯,燃起微光。
七夜守·丑时站定阵前,目光落在陆昭渊身上。
他蜷伏于地,胸前竹轮仍在缓缓转动,玉面染血,金纹若隐若现。
他的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,皮肤泛着病态的青灰,冷汗混着血水顺着额角流下,在下巴处滴落,砸进泥土,洇开一片深色。
女人望着他,许久未语。
然后她说:“我儿子也是这样……一寸寸把自己烧进去。”
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石磨过喉咙。
她说完,竟猛然拔下发簪,银光一闪,刺穿自己左手掌心!
鲜血喷涌而出,她将手掌压向阵角最后一盏尚未点燃的灯——那是为“第三魂回”准备的命灯,需以守夜者心头之血为引,才能续接断脉。
灯,亮了。
幽绿火焰腾起三寸高,映照出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。
那不是哭出来的,是风吹日晒三十年刻下的沟壑,是看着亲人死去却无力阻止的印记。
陆昭渊睁开眼,瞳孔涣散了一瞬才聚焦。
他认出了她——当年那个抱着孩童尸身跪在炼魂池边的母亲,后来再没人见过她,只说她疯了,整日游荡在断刃峡外,喃喃念着“不该点这盏灯”。
“你不必来。”他嗓音嘶哑,像破旧风箱。
女人冷笑一声,眼神却不看她,只盯着那团跳动的火:“我要看看,这回能不能点得亮。”
话音落下,阵法骤然共鸣。
竹轮开始加速旋转,玉光由赤转黑,边缘浮现出一圈细密裂痕,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内在撕扯的力量。
苏晚棠的残魂剧烈波动起来,原本依附于轮心的一缕淡影突然扭曲、拉长,幻化成一段尘封记忆——
春雨淅沥,海棠凋零。
七岁的女孩站在红蝶堂门前,身穿素衣,发髻整齐。
她身后,母亲跪在湿冷石阶上,额头抵地,哀求星婆:“求您收回成命!她还小,不懂这些……让她做个普通人也好啊!”
星婆立于檐下,白发如雪,手中星砂静静滑落。
“命格已定,红蝶出笼,不得回头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如刀斩因果。
当夜,屋内绳索断裂声轻响。
幼年苏晚棠冲进房门,看见母亲悬于梁上,裙裾垂地,脚尖离地不过半尺。
她扑过去抱住那具冰冷的身体,嚎啕大哭:“娘!我不学琴!我不想做什么红蝶!你醒过来……你醒过来啊!”
可没人能醒来。
幻象中,小女孩抱着尸体哭喊的画面反复重播,每一次都更加清晰,更加真实。
现实中的苏晚棠残魂剧烈震颤,几乎要挣脱竹轮束缚,化作一缕飞烟散去。
就在这时,阴影深处传来一阵低沉嗡鸣。
断弦奴从地底裂缝爬出,满身锈迹,口吐腐烂琴弦。
那些弦缠绕在他脖颈、手臂,深深嵌入皮肉,此刻竟随残魂波动共振,发出凄厉颤音。
“她不想……”他嘶哑开口,眼中无神,却似有千钧重量,“可我们都身不由己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血沫。
星婆忽然现身崖顶,手中星砂再度洒出,却见北斗倒悬,紫微动摇,天象大乱!
“双命同焚之兆已现!”她厉声喝道,“此阵不可续!若强行回溯魂忆,不仅他寿尽即死,她也将永困机关之中,魂魄不得轮回,万世不得解脱!”
她抬手欲击碎阵眼。
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地脉的刹那,断弦奴猛地跃起,撞向她的身躯!
两人滚落岩边,星砂四散如雨。
断弦奴口中所有琴弦尽数崩断,鲜血从嘴鼻狂喷而出,他死死抓住老妪的手腕,用尽最后力气嘶吼:
“让她……听一次自己的声音!”
星婆怔住。
风停了,灯也不晃了。
那一刻,她仿佛看见三百年前的自己——也曾想救一人,也曾试图逆天改命,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徒弟在炼魂阵中化为焦骨。
她闭上了眼。
终未再动。
阵中,竹轮越转越急,残魂几近失控。
苏晚棠的记忆陷入更深的黑暗,似乎正通往某个连她自己都遗忘的禁忌之夜——选徒之后的第一课,授琴之前的第一滴血。
陆昭渊感知到异样。
他猛地咬破舌根,剧痛如雷贯脑,瞬间唤醒残存神志。
视线模糊中,他望见竹轮轴心微微震颤,似有裂解之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