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贤
张守文
晨鼓还没敲,净发坊的地窖里先飘起了一股子焦糊的甜味。
那是“醒魂香”,用死刑犯的骨油熬的,能把人的魂魄强行锁在天灵盖里,哪怕剥皮拆骨也晕不过去。
陆昭渊盘坐在漆黑的刑凳上,鼻翼微微抽动。
这味道太冲,呛得他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口涌。
角落阴影里,一团烂肉正在蠕动。
那是个失败品,没皮,只有一层半透明的筋膜裹着紫红色的瘤体,像个巨大的心脏在地上“噗通、噗通”地跳。
每跳一下,瘤子上就渗出一股黑水,映照出旁边墙壁上挂着的上百张人皮——那是以前在这里受刑的“血滴子”留下的最后一张画。
剃刀在磨刀石上刮过,滋滋作响。
忽然,刀刃上浮起一团极淡的白雾,聚成个女人的半身像。
只有巴掌大,眼眶空着,那是刀娘。
她没看陆昭渊,只是把虚幻的手指搭在那个磨刀人的手腕上,声音像是从冰缝里钻出来的:“忍住。第三刀落下的时候,你要是喊出一个疼字,这辈子的名字就再也找不回来了,只能当个听话的肉傀儡。”
磨刀声停了。
张三刀转过身。
他没说话,手里那把半月形的薄刃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青光。
他手很稳,稳得不像是个活人的手。
“低头。”
第一刀来了。
没有想象中的剧痛,只有一种极度的凉,像是一块冰直接贴上了脑皮。
紧接着是热,火辣辣的热。
那把刀带过的地方,一层青黑色的药膏顺着发根渗了进去。
陆昭渊只觉得天灵盖猛地一炸。
眼前的地窖消失了。
他又回到了那个满天火光夜晚。
天工坊的梁柱在燃烧,噼啪作响。
他看见自己被人按在满是泥水的沟渠里,但他拼命抬头,看见后院那扇总是紧闭的铁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手,一只满是烧伤痕迹的手,从门缝里递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鲁班匣。
那是谁的手?
“嘶——”
头皮上传来的剧烈拉扯感把画面强行扯碎。
陆昭渊死死咬着牙关,藏在袖子里的竹棍“刑天”轻轻震了一下。
他在记。
记这把刀的走向,记这股药力在经脉里游走的路线。
旁边那个一直监工的隐契师突然凑了上来,手里举着一面铜镜,死死照着陆昭渊刚刚剃光的头顶。
“怪事……”隐契师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光头,而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淡金色纹路。
那是药力渗透后显现的“契纹”。
但此刻,这些纹路并没有顺着经脉闭合,反而在百会穴的位置,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“反榫”结构——就像是把这一刀的封印,硬生生给顶了回去。
“张师傅,这小子的骨头有点硬啊。”隐契师阴恻恻地笑了一声。
张三刀没理他,手腕一抖,换了个角度。
第二刀,割耳。
这一刀不是真割掉耳朵,而是要挑断耳后的“听筋”,以后只能听见主子摇铃的声音。
刀尖挑进去的瞬间,陆昭渊的世界猛地一静。
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乱的撞击声。
就是现在!
他猛地咬破舌尖。
一股腥甜味在口腔里炸开,剧痛像根钉子,把即将涣散的神智死死钉住。
与此同时,他藏在耳道深处的一枚米粒大小的“听骨簧”弹开了。
这小玩意儿贴着耳骨,把外界的震动直接转化成骨传导的声音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这不是心跳,是呼吸。
陆昭渊“听”见了张三刀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