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其微弱,但每一次吸气,张三刀那块高耸的左肩胛骨就会发生一次极其细微的颤抖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他在数数。
每剃一个人,每落一刀,他就在心里默念一个名字。
他在超度这些被他亲手做成傀儡的人。
“不对!”
隐契师突然怪叫一声,那面铜镜猛地往陆昭渊头顶砸下来,“这小畜生在用血气破契!他在逆推隐契的纹路!”
风声呼啸。
陆昭渊动不了,那一刀还卡在他的耳后筋里。
“当!”
一声脆响。
那面砸下来的铜镜在半空中碎成了八瓣。
挡住铜镜的,是那把还沾着陆昭渊血的剃刀。
张三刀面无表情地收回手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聚焦:“既然上了刑凳,受满三刀才是规矩。半路砸场子,这是不想让我的活儿干完?”
“张三刀!你想造反?!”隐契师气急败坏,指着那碎了一地的镜片,“这小子是个祸害!镜子里照出来的契纹都变了!”
就在这时,角落里那团一直蠕动的“血头皮”突然疯了。
那层包裹瘤体的筋膜“撕拉”一声裂开,无数黑色的汁液喷溅而出。
那个根本没有嘴的肉球里,竟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人吼:
“张守文——!你骗我们——!”
这一声吼,把地窖里挂着的所有刑具都震得嗡嗡作响。
张三刀那只稳如磐石的手,猛地抖了一下。
这一抖,刀刃偏了半分,在陆昭渊的脖颈上拉出一条血线。
“你说送我们去享福……你说只要剃了头就能吃饱饭……”那血头皮在地上疯狂翻滚,把那些黑水甩得到处都是,“骗子!都是骗子!这契根本就是卖命契!”
隐契师脸色大变,抬手就要去按腰间的血铃。
陆昭渊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这时候不用藏了,也没法藏了。
他发髻里那根看似普通的竹簪子骤然崩裂,一道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青光激射而出。
那不是暗器,是剑意。
是天工坊覆灭那晚,那个为了掩护他而死的剑傀最后剩下的一点残灵。
青光附着在那把还在滴血的剃刀上。
张三刀只觉得手里的刀突然有了生命,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,在身后那面斑驳的石墙上疯狂刻画。
火星四溅,石屑纷飞。
原本只有血痕的墙壁上,多了八个入石三分的大字,每一笔都渗着新鲜的血色:
陆明远未叛,名录被篡
那字迹狰狞,带着一股子冲天的冤气。
隐契师下意识地举起手中仅剩的半块铜镜去照那行字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惨叫。
隐契师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,指缝里涌出两行黑血。
那半块铜镜里,映照出的不是字,而是那枚在他神魂深处烙印了半辈子的“真名”——此刻正在玉简的规则下,像被火烧的纸一样,一点点化为灰烬。
刀娘虚幻的身影在空中悲鸣一声,随着那股爆发的剑意彻底消散。
哐当。
剃刀落地,断成两截。
张三刀呆呆地看着墙上那八个字。
他那张像老树皮一样的脸皮剧烈地抽搐着,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流了下来,混进了嘴角的胡茬里。
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那个血头皮还在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息声。
陆昭渊浑身是血,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红珠子。
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,却觉得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他的头顶。
那是张三刀的手。
但这只手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,反而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,那是血的热度。
老剃头匠没有回头,他用那是刚刚握刀磨出老茧的拇指,蘸着自己另一只手腕上割开的鲜血,慢慢地伸到了陆昭渊沾满冷汗的掌心里。
那一笔横,画得很慢,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