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三刀的手极稳,稳得像是在切一块放馊了的豆腐,而不是在割自己的喉管。
他没看陆昭渊,那只独眼最后盯着的,是自己满是老茧的食指。
那一指头血戳在陆昭渊掌心时,滚烫得像炭火。
指尖没停,顺着掌纹狠狠一划,那一横写得极长,弯弯曲曲勾连着生命线,哪里是字,分明是一道蜿蜒的河道图,终点死死抵在掌根——那位置,正是京城地下水系汇入工部侍郎府地牢的暗闸。
“这活儿,做完了。”
老剃头匠喉头发出这一声破风箱似的漏气声,身子往后一仰,手里那把半月剃刀“当啷”坠地。
刀锋恰好卡在两块碎砖缝里,映出一抹惨白的月光。
陆昭渊目光一凝,瞳孔骤缩。
那刀面上映出的不是月亮,而是一张飘落在泥地里的残信倒影。
那是父亲陆明远的字迹,被血水浸了一半,只剩下触目惊心的半句:“魏阉欲夺秘匣,守文已投……”
投?张守文投了?
没等陆昭渊这一口气喘匀,袖子里的竹棍“刑天”突然疯了似地颤动起来。
那棍子原本是青竹色,此刻像是被扔进染缸里滚了一圈,瞬间变成了暗红。
它在吸血,吸空气里弥漫的“隐契”毒血。
一股子阴冷至极的寒意顺着掌心直冲天灵盖,陆昭渊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有人拿大锤在他神经上狠狠敲了一记。
不是皮肉疼,是三百个人的疼全塞进了一个人的脑子里。
百里之内,三百个没有名字的“血滴子”,此刻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骨骼摩擦的酸楚,全顺着这根竹棍倒灌进陆昭渊的身体。
“呃——!”
陆昭渊没忍住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。
他猛地将手里暗红得快要滴血的竹棍往地上一顿。
“咚!”
这一声闷响不大,却像是敲在了某种看不见的琴弦上。
废窑外,甚至是远处的巷道里,那一群原本如同提线木偶般的灰衣杀手,身形猛地一僵。
紧接着,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,噼里啪啦跪倒一片。
他们死死抱住脑袋,脊背上的皮肉剧烈起伏,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下疯狂蠕动——那是植入脊椎的控制机括在与竹棍的指令共振。
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哑巴。
他没喊疼,那张涂满烂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反手挥刀,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。
“崩!”
一声极其细微却清脆的断裂声。
哑刀客颈后那一根连着东厂气机的黑金丝,断了。
鲜血飙射,他却像是个没知觉的怪物,拎着刀,一步跨过张三刀的尸体,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烧起了一把火,领着身后那群同样开始自己割线的“怪物”,疯了般冲向那座象征着生死的东厂档房。
“反了……真是一群养不熟的狗。”
一声阴柔的冷笑从半空压下来。
那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恶心的腥气。
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废窑断墙上。
这人嘴里没舌头,却横叼着一支儿臂粗的纯铁判官笔,笔尖淌着黑漆漆的墨汁,滴落在地上,立马腐蚀出一个个冒烟的深坑。
东厂墨判。
“一群连名字都被销了的孤魂野鬼,也配来这儿讨债?”
墨判嘴里的铁笔一甩,漫天黑墨如雨泼下。
那些墨汁落地不散,反而瞬间凝固成一道道黑色的铁栅栏,将冲在最前面的哑刀客几人死死困在原地。
他眼皮都没抬,叼着笔就要凌空虚画。
那是“勾魂笔”,只要在虚空里画个叉,这些名字在生死簿上被抹掉的人,立马就会机括逆转,心肺炸裂而死。
就在这时,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净发童子突然动了。
这孩子没跑,反而一把扯掉了自己头顶那块用来掩饰的假发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