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刀客的身子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,那截手臂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肩,把他死死钉在了池畔的拴马石柱上。
鲜血顺着石柱蜿蜒而下,但他没叫,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住穿透肩膀的铁臂,回头看向陆昭渊,眼神里全是催促。
陆昭渊没回头。
因为他看懂了那个鲁班锁的结构。
那是天工坊的“死生扣”,一旦锁死,只有特定的钥匙才能解开。
他抽出袖子里那根已经暗红得发紫的竹棍“刑天”,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插进了那个看似不可能契合的榫眼里。
竹棍入孔,严丝合缝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咬合声,在混乱的搏杀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嗡——”
竹棍剧烈震颤,像是有电流顺着掌心直窜天灵盖。
池底淤泥翻涌,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铜匣子顺着机括弹了出来。
铜匣并没有锁,盖子早已腐蚀,里面只有一卷被火燎去了一半的焦纸。
陆昭渊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卷纸的瞬间,指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那是《真名初册》缺失的那一页。
纸张正面,白纸黑字写着“罪匠陆明远,献鲁班秘匣以求苟活”,字迹工整,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官腔。
陆昭渊没有看那行字,他的拇指摩挲过纸张焦黑的边缘,猛地将其翻了过来。
背面,有一行极淡的墨迹。
那是用指甲蘸着煤灰水匆匆写下的,笔锋锐利,带着一种即使面对死亡也未曾弯折的傲骨。
“匣在儿手,父死不叛。”
只有八个字。
这笔迹,和之前炭笔老临终前在地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一股热流猛地冲进陆昭渊的眼眶,又被他生生憋了回去。
这不是哭的时候,这是杀人的时候。
旁边的净发童突然扑了上来。
这孩子一口咬破了自己的手指,在那张焦纸的空白处,颤颤巍巍地补上了一个字。
那是个“赎”字。
字成的瞬间,整个洗砚池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池水并非干涸,而是倒灌。
原本浑浊的赤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吞噬,瞬间吸入地下。
随着水位下降,一道满是青苔和黏液的石阶显露出来,直通地底深处。
那是通往地牢的路。
“咚——!咚——!咚——!”
远处钟鼓楼的方向,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钟鸣。
声音低沉,传得很远,连脚下的地面都在跟着震动。
这是“净街鼓”,也是东厂封城的信号。魏忠贤的缇骑,动手了。
陆昭渊将那张焦纸贴身收好,伸手拔出插在榫眼里的竹棍。
竹棍拔出的瞬间,带出一抹暗红色的流光。
他看了一眼被钉在石柱上不知生死的哑刀客,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满脸是血的孩子。
“走。”
陆昭渊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。
他握紧竹棍,率先踏上了那条满是腥臭淤泥的石阶,“你爹欠下的这笔烂账,今晚,我替你还个干净。”
地道里没有灯,黑得像是个能吃人的兽口。
只有最深处,隐约透出一团幽绿色的微光。
那是带路的“灯”。
一个没皮的人形肉球正趴在台阶尽头,头顶那颗巨大的紫色瘤体,正随着呼吸一明一灭。
瘤体每搏动一次,那幽光便把前路照亮半分,映出两侧墙壁上那一排排早已生锈的倒钩,和倒钩上挂着的、还没风干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