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笔画完，张三刀的手便垂了下去，像截枯死的树枝，再也没了动静。
地牢里最后一盏油灯耗尽了灯芯，“噗嗤”一声灭了个干净。
黑暗瞬间如潮水般合围，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，只有那股子混杂着焦糊与血腥的味道，在鼻腔里横冲直撞。
“咕……咕……”
那团趴在台阶尽头的“血头皮”还在蠕动。
没了皮囊束缚的紫色肉瘤，此刻成了这死地里唯一的光源。
它每搏动一次，那层半透明的筋膜下便泛起一阵幽绿色的磷光，光晕并不稳定，一缩一涨，竟将周遭湿漉漉的青砖墙映照成了皮影戏台。
陆昭渊眯起眼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墙上晃动的不是影子，是记忆。
先是一只手，干枯、修长，指尖捏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扔进火盆。
火光腾起，照亮了那人半张侧脸，下颌蓄着文官标志性的长须——那是工部侍郎张守文。
他在烧东西，《天工坊真名册》。
紧接着画面一转，是个阴冷的内廷值房。
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背对着画面，正把一只手按在无数跪伏的匠人头顶。
那手掌心里不是肉，嵌着一枚旋转的金轮。
“入了这道门，忘了娘生名。”
声音尖细，像是拿指甲刮擦瓷盘，刺得陆昭渊耳膜生疼。
那是魏忠贤在亲授“隐契咒”。
画面再转。大雨滂沱，天工坊的牌匾就在泥水里泡着。
一个人影站在雨里，怀里死死护着个木匣子。
那背影挺得笔直，哪怕周围围满了举着绣春刀的锦衣卫，也没弯半分。
“陆明远，交出秘匣，保你陆家香火不断。”
“匠人造物，不造杀孽。这匣子里的东西若是给了你们，天下便是修罗场。”
那是父亲。
陆昭渊心口猛地一窒，藏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扣进了掌心的肉里。
“爹……？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。
那个刚才还帮着咬破手指写字的净发童，此刻正死死捂着自己的半边脸，剩下的那只眼睛瞪大到了极致，眼球上爬满了血丝。
他在看墙上那个烧书的张守文。
陆昭渊没说话，只是喉头滚动了一下。
舌尖之前为了保持清醒咬破的伤口崩开了，一口热血没含住，顺着嘴角滴落。
“滴答。”
血珠子精准地砸在那团蠕动的血头皮上。
像是一瓢滚油泼进了烈火。
那肉瘤猛地剧烈收缩，原本幽绿的光芒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猩红。
墙上的影像疯狂扭曲，最后定格在一帧从未见过的画面上。
还是那间书房。
张守文跪在地上，双手呈上一封密信，额头紧贴着地面，卑微得像条老狗。
坐在太师椅上的魏忠贤接过信，捻起兰花指，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：“把那孩子扔进净发坊。陆家那小子是个重情义的痴种，闻着味儿就会来救人。用你的种当饵，钓天工坊这条大鱼……张侍郎，你这心肠，比咱家还硬啊。”
画面里的张守文身子一颤，却头也没抬：“为九千岁尽忠，不敢有私。”
死寂。
地牢里连呼吸声都停了。
那净发童子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，整个人瘫软在泥地上。
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“赫赫”的风声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是私生子，这不假。
可他一直以为父亲是为了保护他才将他藏在这里，却没承想，自己从出生起，就是个用来填坑的活饵。
“这世道，当爹的卖儿子，当官的卖良心。”
一声嘶哑的嘲弄突兀地炸响。
“轰！”
侧面的石墙骤然崩碎，碎石飞溅中，一只已经半晶化的手臂如攻城锤般探出，一把扼住了净发童细瘦的咽喉。
墨判还没死。
但他现在这副模样，比死人还瘆人。
半边身子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的晶体，那是隐契反噬后的毒咒在固化。
他拖着残躯，像只濒死的恶鬼，那只完好的独眼里满是疯狂的贪婪。
“密信……肯定在你也身上……”墨判的手指收紧，指甲深深嵌入孩子的皮肉，“交出来……咱家手里有解药，能保你那狠心爹不死……”
他在诈这孩子。
陆昭渊动了。
没有废话，没有迟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