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颗在那团烂肉正中死死嵌着的铜钉,并不光亮,甚至还带着点刚从尸堆里刨出来的土腥气。
但陆昭渊盯着它,眼皮子却不受控制地狂跳。
那是“鲁班魂钉”,天工坊《缺一门》图谱里的第四式。
没工夫犹豫。
陆昭渊左手猛地攥紧,断指处的伤口崩裂,一抹热血直接抹在了那枚漆黑的铜钉上。
“咔哒。”
那不是金属撞击声,倒像是饿鬼嚼骨头。
铜钉沾了陆明远的血脉,竟像是活了一般,自行钻入陆昭渊手中那根暗红色的竹棍顶端。
原本光秃秃的竹棍顶端骤然炸裂,一百零八枚细若发丝的竹篾在空中疯狂绞合、重组,最后“锵”地一声,咬合成了一柄半尺长的短刃。
刃口不白,发灰,像是死人的眼翳。
陆昭渊手腕一翻,借着血头皮最后那点微光一照。
那灰蒙蒙的刃面上映出的哪里是他的脸,分明是一张张扭曲、哀嚎的面孔——那是千百年来,被这世道“除名”的工匠。
他们被困在兵器里,正如他们生前被困在这吃人的世道里。
“爹……”
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噎。
陆昭渊侧目。
那个净发童子并没有被吓傻,这孩子正死死盯着那团即将熄灭的血肉瘤体。
他知道,那光一灭,最后的证据就完了。
孩子没说话,甚至连牙关都没松,只是突然抬起手腕,对着那锋利的短刃刃口狠狠一蹭。
血飙了出来,热得烫手。
他把手腕直接塞进了那团即将干瘪的瘤体里。
“滋啦——”
那是滚油泼进残火的声音。
那团本来已经快成灰的烂肉猛地一缩,紧接着爆发出一团回光返照般的强光,直直打在地牢湿漉漉的青砖墙上。
光影摇曳,墙上显出一个人影。
那是工部尚书的密室。
张守文正发了疯似的把一摞摞账本往火盆里扔。
火舌舔舐着纸张,黑灰乱飞,张守文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满是狰狞,嘴里还在碎碎念着:“烧了……都烧了……死无对证……”
就在这时,一只苍白的小手突然出现在光影里。
那是现实中的净发童,隔着虚空,隔着生死,把手伸向了墙上的影子。
“这张……不能烧。”
孩子的声音在颤抖,但手伸得笔直。
奇诡的一幕发生了。
墙上的张守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一哆嗦,手里那页刚要扔进火盆的《真名初册》残卷竟真的脱手飞出,穿过层层光影,轻飘飘地落在了地牢满是污泥的地面上。
那张纸还在冒着虚幻的烟气,边缘焦黑。
净发童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泥水里,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页纸,像是捧着他爹那颗早就烂透了的良心。
“爹卖了良心换官运,”孩子把那页纸塞进心口衣襟,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,“儿子拿命,替你还这一页。”
“走!”
陆昭渊一把捞起孩子,脚下生风。
身后,追兵到了。
那是东厂最精锐的火铳队,沉重的脚步声像是铁锤砸在地板上。
黑洞洞的枪口堵死了唯一的出口,火绳燃烧的嘶嘶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“挡住他们!”领头的档头厉喝。
没有人退。
但也没有人冲上去。
挡在陆昭渊身后的,只有那群早就没了人样的“血滴子”。
他们手里没刀,没剑,因为所有的兵器都在之前的厮杀中卷了刃、断了柄。
哑刀客站在最前面。他那把断刀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。
他回头看了陆昭渊一眼,那眼神很怪,浑浊里带着一股子解脱的快意。
然后,他把手伸向了自己的后颈。
那里有一块微微凸起的骨头,是植入的控制机括。
“咔嚓!”
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哑刀客竟硬生生将那截连着脊椎的机括扯了出来!
鲜血喷涌如柱,但他没倒。
那一截带着倒刺的精钢脊骨,在他手里成了最凶戾的箭。
不只是他。
他身后,剩下的十几个血滴子,动作整齐划一。
“咔嚓!咔嚓!咔嚓!”
那不是自残,那是卸甲。
卸掉这身名为“奴才”的甲,露出里面那个名为“人”的魂。
“放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