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刀客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,那是他这辈子发出的最大声音。
十几根带着体温和碎肉的脊骨箭,带着凄厉的破风声,狠狠撞进了东厂的火铳阵。
“噗噗噗——”
火铳炸膛,血肉横飞。
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番子,做梦也没想到这群只会听命杀人的“工具”,临死前会用自己的骨头做兵器。
一个半边身子都被打烂的血滴子,在倒下前拼尽最后一口气,冲着头顶那虚无的夜空嘶吼:
“告诉哭钟……我叫王五!我也曾是……天工坊的一级钳工!”
声落,气绝。
但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化作一滩无人问津的烂泥。
陆昭渊看得分明,就在王五倒下的瞬间,他怀里那枚从血头皮里掉出来的玉简微微一热。
一行原本模糊不清的小字,缓缓浮现,变得清晰如刻。
【王五,天工坊外门,魂归。】
名字,记上了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地牢开始崩塌。
那是承重柱被脊骨箭射断了。
巨大的石块像雨点般落下,烟尘瞬间吞没了那群用命铺路的汉子。
前面没路了。
那里原本是地牢的大门,此刻却被那尊彻底晶化的墨判死死堵住。
那家伙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尊黑色的水晶雕像,保持着那个惊恐后退的姿势,手里那支巨大的铁笔斜斜插在地上。
“过不去……”净发童绝望地闭上眼。
“过得去。”
陆昭渊低吼一声,手中“刑天”短刃猛地刺向墨判雕像的底座。
“给我开!”
那尊坚不可摧的晶化雕像骤然裂开无数道纹路。
墨判那张凝固着贪婪与恐惧的脸瞬间粉碎。
但他手里那支巨大的铁笔却没碎,反而因为底座崩塌,“轰”的一声倒了下来。
笔杆极长,笔尖深深扎进对岸的实地,笔尾正好搭在陆昭渊脚边。
这是一座桥。
一座用贪官的笔架起的逃生桥。
“抓紧了!”
陆昭渊背起孩子,脚尖在铁笔上一点,身形如苍鹰般掠过那深不见底的深渊。
在他身后,整座地牢彻底坍塌。
最后一眼,陆昭渊回头。
漫天烟尘里,那团血头皮早已灰飞烟灭。
但在那原本张三刀死去的地方,隐约立着一个虚幻的影子。
老剃头匠弓着腰,手里捏着把并不存在的剃刀。
他没有看逃出生天的陆昭渊,而是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的尸骸。
他手腕轻轻一抖,做了个极为漂亮的收势动作。
剃刀入鞘。
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,露出了一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轻松笑意。
活儿干完了,该歇了。
陆昭渊冲出地面的瞬间,晨光正好刺破了京城上空厚重的铅云。
那光太亮,刺得人眼角发酸。
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,怀里的孩子已经累昏了过去,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页残纸。
放眼望去,整个京城还在沉睡。
但不一样了。
在那万千青瓦灰墙的屋顶上,不知何时,竟齐刷刷地冒出了一株株赤红色的嫩芽。
那是之前那株赤草的种子,顺着风,飘满了全城。
每一株嫩芽的叶脉都在晨风中舒展,那些红色的脉络在半空中交织、勾连,竟然汇聚成了一幅横亘在京城上空、只有匠人开眼才能看见的宏大长卷。
《天工坊外门匠籍全录》。
成千上万个名字在长卷上流转,金光熠熠,比那初升的太阳还要耀眼。
那是被找回来的尊严。
陆昭渊松开紧握的左手,掌心里那枚“工”字血槽已经结了痂,变成了一道深褐色的烙印。
他将手中那截断了墨的判官笔扔进尘埃,低声呢喃:
“剃刀还鞘了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皇陵的方向。
那里黑云压城,隐约可见第九道雷光在云层中蓄势待发,并没有因为黎明的到来而散去。
“……可这账,还没清完。”
风起了,带着一股子雨前的潮湿味。
陆昭渊紧了紧背上的孩子,转身没入了清晨那条通往城隍庙的幽深巷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