弃材坑底,幽蓝冷光如凝固的寒潭。
那隆隆声越来越近,不是震动,是轨道在苏醒——沉睡三十年的地脉导轨,正被某种远超血玉城规格的巨力缓缓唤醒。
岩壁深处传来金属咬合的闷响,像一头被惊动的青铜巨兽,在地壳之下缓缓翻了个身。
陆昭渊还跪着,掌心托着那枚滚烫的记忆铜珠,指尖深陷皮肉,血珠顺着手腕滑落,在幽光里拖出一道细长猩红。
他没眨眼,瞳孔却已缩成针尖——不是因恐惧,而是因那铜珠映出的塔楼穹顶、墨玉琵琶、以及琵琶弦上那一缕正无声挣扎的淡金残魂。
那是苏晚棠的魂。
不是幻影,不是执念投影,是活生生被抽离、被禁锢、被当作阵眼养在铁心楼顶层的……半截命。
“渊儿……莫要让‘刑天’吞了你的心。”
父亲的声音还在颅内震颤,余音未散,坑底轰然一震!
整片幽蓝平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,黑铁轨道自地心升起,泛着冷硬哑光,如一条蛰伏千年的脊骨,缓缓挺直。
轨道尽头,一座庞然巨物无声滑入——机关宝座。
它高逾三丈,通体由九十九块蚀刻星图的玄铁拼合而成,座面浮雕非龙非凤,而是无数张扭曲的人脸:有乞丐、匠人、锦衣卫、宫女、童子……每一张嘴都微张,齿间衔着一根细若发丝的银线,汇向座后一尊无面神像的喉部。
神像双臂张开,掌心空荡,似在等待什么。
铁心公就坐在那空掌之间。
他只剩一颗头颅,灰白须发如枯草垂落,颈下再无躯干,只连着一具青铜基座,基座底部嵌满旋转不息的微型齿轮,嗡鸣低沉,与地脉共振。
他双眼闭着,眼皮薄如蝉翼,底下却透出两缕幽青冷光,仿佛早已死去,又从未真正活过。
他睁开了眼。
目光落在陆昭渊掌中铜珠上,那点朱砂色的搏动,映在他瞳孔深处,竟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你父陆明机,”声音沙哑,却奇异地不带回响,仿佛直接从陆昭渊耳骨内侧响起,“曾想用这颗珠子装载众生的痛——把饿殍的胃鸣、匠人的断指、宫女被剜舌时的呜咽、还有你母亲临终前攥着槐花枝不肯松手的颤抖……全封进去,炼成一剂解药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未动,声线却陡然压低,像钝刀刮过锈铁:
“他不知,痛才是无间地狱。装得越多,越逃不出。”
话音落,他抬起了右手——那并非血肉之手,而是一根末端嵌着三枚菱形晶核的青铜义肢。
指尖轻点虚空。
嗡——!!!
弃材坑四壁骤然震颤,石缝迸裂,数千条漆黑铁链破壁而出!
它们不像锁链,倒像活体触须,表面覆着细密鳞甲,尖端泛着暗红微光,撕裂空气,发出高频嘶鸣,齐齐射向陆昭渊!
左腿、右腿、右臂——三道铁链如毒蟒缠喉,瞬间绞紧!
金属勒进皮肉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,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细微呻吟。
唯有左臂,仍悬于半空。
“刑天·噬骸”已彻底暴走——银丝狂舞,臂甲层层翻张,锯齿状刃口高速旋转,火星四溅,疯狂切割缠绕而来的铁索!
可那铁链竟似有生命,被割断一截,断口立刻熔融愈合,再生更快,且越缠越紧,越收越深!
陆昭渊喉头一甜,腥气冲上舌尖。
不是伤,是抽离——一股难以言喻的撕扯感自心口炸开!
鲁班锁裂痕处灼热如焚,仿佛有只无形巨手正从他胸腔里,硬生生往外拽那枚沉埋三十年的秘匣本源!
阳寿在视野边缘疯狂流逝——不是数字,是具象的沙漏:一粒、两粒、三粒……灰白细沙簌簌坠落,每落一粒,视野便暗一分,指尖便冷一分,心跳便迟滞半拍。
三十五日阳寿,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。
不能等。
他猛地仰头,咬破舌尖!
一口精血喷出,不洒向敌人,不祭兵器,而是尽数泼在掌中记忆铜珠之上!
血珠渗入铜胎,刹那沸腾——
“呃啊——!!!”
万千哀嚎,自铜珠内炸开!
不是一声,是一万声!
十万声!
饿殍啃食观音土的咯吱声、匠人被钉入榫卯时的闷哼、宫女舌根断裂的咕噜声、孩童被银丝穿耳时的抽气声……所有被封存的痛,所有未出口的冤,所有被碾碎的念,借铜珠为引,顺着地脉脉网,逆冲而上!
铁心公头颅猛地一震!
他额角青筋暴起,双眼瞳孔骤然失焦,青铜核心表面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一道蛛网细纹!
控阵频率紊乱——铁链攻势一顿,银光微黯。
就是现在!
陆昭渊右臂青筋暴起,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,硬生生挣断锁链!
铁环崩飞,溅起一串火星。
他甚至没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腕,目光如钩,死死钉在废墟一角——那里,半掩在扭曲弹簧与破碎齿轮之间,一枚核桃大小、通体赤红的核心静静躺着,表面流转着熔岩般的暗金纹路,边缘尚有未熄的电弧噼啪跳动。
神工级核心。
残脉医最后引爆的“焚心炉”遗骸,唯一未被毁的残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