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琦府邸深处,专门辟出的静室门窗紧闭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浓重苦涩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,丝丝缕缕从门缝里钻出来。沈砚躺在硬榻上,高热未退,肩胛处龙纹刺青的旧伤在玄铁吸附板的冷压下,依旧灼痛难当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深处的剧毒,让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汗水浸透了里衣,黏腻地贴在身上。
门被轻轻推开。一个身影逆着廊下的光走了进来。高丽医女崔素妍,一身素净的淡绿宫装,步履轻盈得几乎无声。她端着黑漆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只小巧的银罐、一盏素瓷碗、几卷雪白的细布。她垂着眼,姿态恭顺柔和,像一缕无害的春风。
“沈将军,”崔素妍的声音温婉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异国腔调,像玉珠落盘,“韩大人忧心将军痛楚难眠,特命婢子以家传秘法一试,或可稍解痛楚。”她走到榻边,微微屈膝,目光落在沈砚痛苦紧锁的眉宇间,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。
她放下托盘,打开银罐。一股极其清凉、带着奇异辛香的气味瞬间弥散开,压过了室内的药苦。崔素妍用银勺舀出一点半透明的碧绿膏体,置于掌心。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骨节匀称,动作优雅得不似医者,更像抚琴。指腹蘸了膏体,轻轻、轻轻地落在沈砚肩胛骨上,那龙纹旧伤周围的肌肤滚烫紧绷,她的指尖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凉意,让沈砚紧绷的肌肉下意识地松弛了一瞬。
“此乃寒玉髓配以千年雪莲露,能镇痛宁神,舒缓筋络。”她温声解释,指尖打着圈,力道适中地按压着穴位。那清凉感丝丝缕缕渗入皮肉,确实带来片刻虚假的安宁。沈砚急促的呼吸略微平缓了些,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些许。
崔素妍唇边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她收回手,拿起托盘上那盏素瓷小碗。碗里是清澈见底的药液,无色无味。她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,针身细如毫芒,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她将针尖浸入碗中片刻。
就在沈砚因肩头那片刻的舒缓而微微松懈、阖上双眼的刹那!
崔素妍眼底的温婉骤然褪尽,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与一丝近乎疯狂的专注。她手腕极其稳定,没有丝毫颤抖。浸过药液的针尖,快、准、狠地刺入沈砚肩胛旧伤最深、也最靠近龙纹核心的那处穴位!
针尖入肉极深。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一丝犹豫。她的指腹在针尾极轻、极快地一捻一送——一股微不可察的、带着刺痛感的凉意,顺着针身,被精准地推注进那滚烫的血脉深处!
针尖拔出,快如闪电。一滴血珠都未渗出。
沈砚身体猛地一颤,双眼倏然睁开!那刚刚被药膏压下去的灼痛,轰然炸开!比之前猛烈十倍!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血脉里疯狂攒刺!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额上瞬间再次布满冷汗,双目赤红!
崔素妍却已退开一步,指尖捻着那根银针,脸上重新挂起温婉而略带歉意的神情:“将军受苦了,此秘法初时或有激荡,稍后便好。”她将那根看似普通的银针放回托盘,用细布仔细擦拭,动作从容不迫。
夜色如墨,吞噬了韩府。沈砚在榻上辗转反侧,肩胛处的剧痛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烧灼着他的四肢百骸,更点燃了他血脉深处一股难以名状的狂暴。眼前光影扭曲,耳畔似有无数凄厉的嘶吼在回荡。理智的堤坝在剧痛与狂躁的冲击下摇摇欲坠。
他猛地从榻上坐起,胸腔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困的凶兽。黑暗中,他跌跌撞撞冲出静室,撞翻了门边的铜盆,咣当巨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他不知自己要冲向何处,只感到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在体内冲撞。
“什么人?!”巡夜护卫的厉喝声传来,火把的光亮骤然逼近。
那跳跃的光焰,如同滴入滚油的火星!
沈砚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,身形如电,直扑向最近的火光!护卫惊骇之下举刀格挡,却被沈砚一掌拍在刀背上,巨大的力量震得钢刀脱手飞出!护卫踉跄后退,沈砚的拳头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劲风,眼看就要砸碎那护卫的头颅!
千钧一发之际!
“将军!”一声清叱炸响!柳如眉的身影从侧廊闪出,一掌精准地切在沈砚挥出的手腕麻筋处!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他后心衣领,运足腰力猛地向后一拽!沈砚狂暴的冲势被硬生生阻住,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,柳如眉顺势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廊柱上!他兀自挣扎嘶吼,双目赤红如血。
火把照亮了这惊魂一幕。刚刚被惊动的几名内眷,惊魂未定地从远处的月亮门探出头,花容失色,瑟瑟发抖。她们的发髻散乱,衣襟微敞,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这变故惊醒。
“狂悖!丧心病狂!”一道饱含怒意与煽动性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。御史中丞王拱辰排开众人,指着被柳如眉死死按在柱上、犹自挣扎低吼的沈砚,声色俱厉,“竟敢夜闯内眷居所,行此狂悖之举!此乃煞星冲犯紫微!是上天示警!官家如今龙体欠安,定是此等妖孽祸乱宫闱,冲撞了天子气运!臣,请奏陛下,速斩此獠,以安社稷!”
他身后,几名台谏官立刻齐声附和,言辞凿凿,直指沈砚身负不详,祸乱国本。矛头,已毫不掩饰地指向了沈砚背后的韩琦。
韩府深处,崔素妍暂居的僻静小院。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。她坐在镜前,卸下白日里温婉的面具。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冰冷的脸庞。她拿起一支毫不起眼的木簪,轻轻旋开簪头——里面是空的,填满了细细的、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海金沙粉末。
她蘸了一点粉末在指尖,看着那细碎的幽蓝光芒在烛火下跳跃,眼神空洞而幽深。墙角阴影里,一个低哑的声音悄然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:
“做得干净。宋廷已乱。沈砚狂性已发,韩琦自顾不暇。吕相那边,会替你父兄……讨回公道。”那声音顿了顿,更压低几分,带着刻骨的寒意,“记住你的身份,天枢堂的‘螣蛇’。高丽的血,终要用宋人的国运来洗!”
烛光跳跃,将崔素妍面无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她指尖的幽蓝粉末,无声滑落,像一滴冰冷的泪,坠入无边的黑暗。
?下一章预告:?东瀛商船夹带的青铜镜背后,暗藏菊纹密信。当柳如眉破译出“荧惑守心,龙坠东海”的预言,一枚双鱼钥,将拼合出指向深渊的最后图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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