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十三的身影如一缕青烟，悄无声息地融入枢密使府邸后院高墙的阴影之中。戌时已过，府内巡逻的护卫刚换过一班，脚步声渐远。他屏息凝神，计算着明哨与暗桩交错的间隙。
张邦昌的命令冰冷回响在耳际：“…销毁所有痕迹，处理所有知情者。”那语气中的急迫与狠厉，远超处理寻常叛国案的程度。秦九之死，那具三弦琴，还有那个抱着琵琶仓皇逃窜的女子…这一切背后，绝非仅仅是“妖言惑众”那么简单。那“血契”，究竟是何等模样，能让位高权重的枢密使如此忌惮，甚至不惜动用皇城司当众焚尸，再派他这六扇门密探暗中灭口？
一种近乎本能的、被长期训练出的探究欲，混合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，驱使着他今夜冒险潜入。他需要知道真相，至少，需要知道自己双手即将沾染的，究竟是怎样的罪恶。
他如壁虎游墙，凭借高超的轻功和對建築結構的精准判斷，避開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瓦片與椽木，悄無聲息地潛入府邸深處。張邦昌的書房，位於第三進院落，燈火已熄，門窗緊閉。
一根細若牛毛的迷香探入窗縫，片刻後，趙十三指尖內力微吐，震開內側窗閂，身形一滑，落入屋內，隨即反手關窗，動作一氣呵成，未發出一絲聲響。
書房內陳設奢華卻壓抑，紫檀木書案，博古架上珍玩林立，空氣中殘留著昂貴的沉水香氣息。他無心欣賞，目光如電，快速掃過四周。根據經驗，這等權臣的密室，多半設在書架之後或地磚之下。
他仔細敲擊牆面與地面，聆聽回音。終於，在一排看似與其他無異的紫檀書架後，觸摸到一處極細微的縫隙。指尖運力，按壓某處雕花紋飾，只聽極輕微的“咔”聲，書架緩緩向側滑開，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，門內是向下的石階。
一股陰冷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他毫不猶豫，閃身而入，暗門在身後悄然合攏。階梯不長，盡頭是一間僅有數步見方的斗室。四壁空空，唯有正中擺放著一張鐵木桌，桌上隻有一盞早已熄滅的油燈，和一個黝黑無光的鐵盒。
鐵盒未上鎖。
趙十三的心跳莫名快了半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輕輕掀開盒蓋。
裡面並非金銀珠寶，只有寥寥幾封書信，紙張質地各異，卻都透著一股詭秘。他拿起最上面一封，展開。字跡潦草狂放，用的是遼文殘句夾雜著生硬的漢字，落款處繪著一個猙獰的狼頭圖騰——金國密使的來信。
內容是催促“北貨”交割與“南客”處理事宜，言語倨傲。
他強壓心中悸動，拿起第二封。這封信箋質地明顯講究許多，是樞密院專用的暗紋箋。字跡卻是張邦昌親筆，內容是對金使催促的回復，語氣竟帶著幾分諂媚與保證，提及“歲貢十萬石已籌備，不日即可啟運”，“江湖耳目已清理，絕無後患”。
趙十三的手開始發冷。這已遠超尋常的邊境摩擦或利益交換，這是赤裸裸的、系統性的通敵！
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封，也是最短的一封上。那信紙粗糙，像是從某本賬冊上匆忙撕下，字跡更是慌亂，幾處墨團暈開，彷彿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恐懼或壓力。
上面的字句，狠狠燙進他的眼底：
“…秦九首級…驗明正身…歲貢減半…確保血契…繼續…”
秦九首級？！
驗明正身？！
歲貢減半？！
這幾個字眼組合在一起，釋放出的信息殘酷得令人窒息。秦九根本不是因為“妖言”被滅口，他的死，是一場預謀已久的交易！是張邦昌獻給金國主子的投名狀！是用一顆說書人的頭顱，換取“歲貢”減半的優待，從而確保那該死的“血契”能夠繼續執行！
那“血契”的規模與代價，遠超他最壞的想象！它不僅出賣糧草軍械，不僅出賣流民百姓，它甚至…出賣自己人的頭顱來討價還價！
一股冰冷的惡寒順著脊椎急速攀升，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。胃裡翻江倒海，他猛地扶住冰冷的鐵木桌沿，才勉強站穩。
原來…原來他奉命追查、甚至準備亲手抹去的，是這樣一樁骯髒到極致的罪惡！原來那瓦舍台上七竅流血的說書人，並非單純的受害者，更是被用來交易的…貨物？！
那…那個拼死從火中搶出證據的琵琶女呢？她所守護的，又是怎樣一份足以掀翻整個廟堂的驚天秘辛？
父親絕望的眼神、母親冰冷的屍身、遼國故土在鐵蹄下燃燒的畫面…與眼前這幾封密信、與張邦昌那張道貌岸然的臉、與北宋朝廷這令人作嘔的內幕…瘋狂地交織、碰撞！
他一直以為自己的仇恨指向的是滅遼的金國，是當年攻破城池的宋金聯軍。可如今看來，這腐朽的北宋朝廷，從根子上早已爛透，與敵國勾結，戕害忠良，出賣百姓，其行徑，與當年的侵略者何異？！
他一直效忠的，究竟是怎樣一個怪物？
趙十三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動。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靜，只有他越來越粗重、卻又被死死壓抑的呼吸聲。握著密信的手指，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，微微顫抖。
良久，他緩緩將密信按原樣折好，放回鐵盒，蓋上盒蓋。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僵硬，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他轉身，一步步踏上石階，開啟暗門，重新將書架復位。離開書房，潛出府邸…整個過程，他憑藉著多年訓練出的本能完成。
再次立於寒冷的街巷陰影中，他抬頭望向墨黑色的天空，雪花零星飄落，冰涼地貼在他的臉頰上。
那雙總是冷冽如鷹隼的眼眸里，此刻翻湧著從未有過的劇烈風暴。懷疑、憤怒、憎惡、還有一絲…深埋已久的痛苦與茫然，交織沸騰。
他一直以來的信念、職責、甚至生存的意義，都在這片刻之間，搖搖欲墜。
下一章预告：御药深宫藏毒源，牵机引线指天听。赵十三孤身探禁苑，帝王心术深似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