枢密使密室中那几封密信带来的寒意,缠绕在赵十三的四肢百骸。他立在无人的暗巷深处,风雪刮过脸颊,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,只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。
秦九是被当作交易筹码、被蓄意谋杀的。这个认知,像一把淬毒的冰锥,狠狠凿穿了他一直以来所效忠的秩序与法则。张邦昌是主谋,金国是买家。但…那枚最终夺走秦九性命的“牵机引”,这等宫中秘藏剧毒,又是如何流出的?张邦昌虽权势滔天,但宫廷御药,绝非外臣可以轻易染指。
除非…有更高权力的默许,甚至授意。
一个更可怕、更令人窒息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,让他喉头发紧。
他需要证据。证明这毒药来源的证据。
夜色已深,皇城巍峨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。赵十三压下翻腾的心绪,眼神重新凝聚起属于六扇门顶尖密探的冷冽与决绝。他绕开皇城正门守卫,沿着宫墙阴影疾行,寻着一处早年探查宫中旧案时发现的、早已废弃的排水暗道。
暗道入口隐蔽在枯藤败叶之下,仅容一人匍匐通过,内里潮湿泥泞,弥漫着腐叶和淤泥的气息。他毫不犹豫地钻入,凭借记忆在黑暗中艰难前行。冰冷的污水浸透衣袍,他却浑然不觉。
约莫一炷香后,他自一处假山石缝中悄然潜出,抖落一身污秽,目光如电,迅速辨明方向——御药房位于内廷偏东南隅。
此刻宫禁已深,除了零星巡逻的侍卫脚步声和远处更夫单调的梆子声,四下寂静。他避开一队队提灯巡守的禁军,身形在殿宇楼阁的阴影间急速穿梭,落地无声。
御药房是一处独立的院落,此时仅有两名小太监守在门外,正靠着门廊打盹。赵十三指尖弹出一粒小石子,击中远处一簇枯竹,发出“沙啦”一声轻响。
“什么动静?”一名小太监惊醒,嘟囔着循声张望。
另一名也揉着眼睛站起身:“像是野猫…”
趁此间隙,赵十三已如轻烟般自侧窗滑入药房之内。
屋内充斥着浓郁复杂的药草气味,层层叠叠的药柜直抵天花板。他无视那些寻常药材,径直走向最内侧一间标注着“秘”字的铁皮小屋——这里是存放皇室秘药及记录之所。门上是精巧的铜锁。
对他而言,形同虚设。一根特制的钢针探入锁孔,细微的机括转动声后,锁舌弹开。
屋内更显阴凉,陈设简单,只有一排寒铁所铸的柜子,以及一张书案,案上整齐码放着数本厚厚的登记簿。
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最近一期的用药记录上。指尖快速翻动纸页,目光如扫描般掠过一行行墨字——某月某日,赐某妃安神散;某日,赏某大臣参茸丸…
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。翻至宣和六年冬,秦九暴毙前后的记录时,他的动作猛地停顿。
那一页的记载,出现了不寻常的空白与潦草。
“…腊月初九,端王府呈报,府内贵人夜不能寐,心绪不宁,奏请赐‘宁神散’…已批。”
“…腊月初十,取宁神散三剂,送端王府。”
记录到此为止,笔迹工整。但下面一行,墨迹明显不同,更显匆忙,甚至有些潦草:
“…腊月十一,枢密使张邦昌密奏,请调‘牵机引’…急用…已批复。”
“牵机引”三字,灼痛了他的眼睛!旁边还盖着一个极小的、鲜红的枢密院急令印鉴。
而再下方,关于“牵机引”的取用记录、经手人、流向何处…竟是一片空白!仿佛被人刻意涂抹刮擦过,只留下些许墨渍和纸张磨损的痕迹!
腊月十一!正是秦九被害前三日!张邦昌亲自请调!用的是枢密院急令!而最终毒药的去向,被彻底抹去!
赵十三的手指死死捏着那页纸,骨节泛白。尽管早有预料,但亲眼看到这来自权力顶端的冰冷记录,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张邦昌的手能伸进御药房,他并不意外。但如此剧毒,仅凭枢密院急令就能调出,而事后记录被毁却无人追究…这背后意味着什么?
端王府…那位深得帝宠的王爷…“府内贵人”…陛下时常驾临端王府…
一个模糊而恐怖的轮廓,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,让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猛地合上记录簿,将其恢复原状,闪身退出秘库,重新锁好门。他悄无声息地避开守卫,沿着原路退出皇城。
重新站在汴京城的街巷上,风雪依旧,他却觉得眼前的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。
御药房的记录,虽未直言,却已无声地指向了那至高无上的皇权阴影。张邦昌是执行者,而默许甚至可能知情者,坐在那九重宫阙的最深处。
他一直效忠的朝廷,他一直守护的律法,他从辽国覆灭的废墟中爬出、一心想要依附的秩序…从根子上,早已腐烂发臭。
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脸上,缓缓融化。
下一章预告:密探良知遭撕裂,家仇国恨涌心头。赵十三面临终极抉择,刀锋将指向何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