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的清晨,是被一声尖锐的铜锣声和更夫变调的嘶喊撕裂的。
“瘟病!瓦舍那说书人染的是瘟病!皇城司都封场焚尸了!”
这声呼喊,瞬间点燃了沉寂一夜的坊市。恐慌以惊人的速度沿着汴河两岸的街巷蔓延开来。昨日瓦舍的惊魂一幕,经由无数张嘴巴的添油加醋,演变成了各种光怪陆离、骇人听闻的版本。
“…听说了吗?秦九那黑血溅到谁身上,谁就烂心烂肺!”
“可不是!皇城司的大人们亲眼所见,那根本不是人血,是毒!”
“哎哟!我那天就在台下!我不会也染上了吧?!”
“快!快去药铺抓两副避瘟散!”
药铺前很快排起了长龙,人人面带惊惶,仿佛下一刻就会七窍流血倒地而亡。更有甚者,开始传言这瘟病是北边金人施放的邪术,或是某些心怀叵测的辽国遗民带来的灾祸。
就在这人心惶惶、流言四起的当口,另一股看似“理性”的声音,开始在茶楼酒肆、街角巷尾悄然流传开来。
几个穿着体面、像是读书人模样的男子,坐在熙熙攘攘的茶馆里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邻桌听清。
“要我说,秦九死得蹊跷,但皇城司封场,未必是坏事。”一人捋着短须,故作深沉。
“哦?兄台有何高见?”旁人配合地问道。
“你们想,若真是烈性瘟病,岂能只死他一个?当场那么多人,如今可有谁病发了?没有吧!”那人环视一周,见有人点头,便压低了些声音,“依我看,怕是皇城司借‘瘟病’之名,行肃清之实。”
“肃清?肃清什么?”
“自然是肃清那些…妄议朝政、破坏宋金和议、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!”另一人接口道,语气带着几分不屑,“如今北疆能得安宁,全赖朝廷与金国达成的‘血契’,岁贡虽重,却换得边关太平,百姓免受刀兵之苦。此乃惠民安邦之策!偏有些宵小,如那秦九之流,整日借说书含沙射影,煽动民怨,其心可诛!”
“还有他那女徒弟,抱着个琵琶跑得无影无踪,我看八成是辽国派来的细作,专门捣乱来的!”
“对!抓得好!这等祸害,就该彻底清除!免得坏了咱们汴梁城的太平日子!”
类似的对话,在汴京不同的角落,被不同的人,用几乎相同的论调重复着。他们言辞凿凿,仿佛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将“血契”描绘成朝廷忍辱负重、换取和平的英明之举,将秦九和柳无骨打成因一己私利、不惜散播瘟疫、破坏国家大计的奸佞之徒。
恐慌的民众,急切地想要抓住一根解释现状的浮木。这些听起来“有理有据”的说法,恰好迎合了他们对未知瘟病的恐惧和对安稳日子的渴望。许多人开始下意识地接受这种论调,将对疾病的恐惧,转化为对“破坏者”的愤怒。
“原来是这样!”
“我就说朝廷怎么会无缘无故封场杀人!”
“那抱琵琶的女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!”
“抓住她!不能让她再害人!”
情绪被巧妙地引导、发酵。街头巷尾,开始出现零星对秦九和柳无骨的声讨和咒骂。一种盲目的、被煽动起来的“正义感”正在形成。
皇城司和开封府的衙役们似乎对此“民意”乐见其成,并未过多弹压这些言论,只是加强了街面的巡逻,美其名曰“防止瘟病扩散,维持秩序”。
暗流,已在汴梁城温暖的地表之下,汹涌奔腾。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借着“民意”的名义,悄然撒向那个对此一无所知、仍在某处挣扎求存的琵琶女。
下一章预告:谣言发酵民情沸,柳无骨竟成过街鼠。金使暗棋落汴梁,杀机借刀悄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