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日的流言,经过一夜的闷烧,在今晨彻底爆燃开来。汴梁城的大街小巷,茶馆酒肆,甚至深宅大院的后门,到处都有人在交头接耳,神情激动地谈论着同一件事。
那套精心编排的说辞——“血契是惠民之举,破坏者是辽国奸细”——已不再是几个“读书人”的私下议论,而是变成了似乎人人皆知的“共识”。恐慌并未消失,却悄然转化了对象。对无形瘟病的恐惧,找到了一个具体可憎的宣泄口:那个据说携带瘟疫、煽动民变、企图破坏宋金和平的琵琶女,柳无骨。
“听说了吗?开封府已经发了海捕文书!画影图形都贴出来了!”
“真的?赏格多少?”
“足足五百贯!要活的!说是要揪出她背后的同党!”
“五百贯!我的天爷!够买一处小院了!”
“得了吧,那钱有命拿才行!你没听说那女人邪门得很,会妖法!靠近了就得染上瘟病!”
“怕什么!皇城司的大人们说了,那是谣言,她就是个细作!抓住她,是为民除害,还能领赏!”
类似的对话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重复上演。五百贯的赏格像最烈的酒,瞬间点燃了许多市井之徒、泼皮无赖心底的贪婪与冒险之火。一些人开始摩拳擦掌,目光炯炯地扫视着街上的每一个独行女子,尤其是那些抱着乐器的。
更有甚者,几个在街头巷尾颇有影响力的帮会头目,也收到了来自不明人士的“暗示”和“资助”,要求他们“发动群众”,给官府施加压力,尽快“铲除祸害”。
午后,一场突如其来的“请愿”在开封府衙门前爆发。数十名被煽动起来的民众,举着简陋的牌子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严惩妖女,还我太平”、“驱逐辽谍,保境安民”等字样,群情激愤地呼喊着口号,要求官府尽快将柳无骨捉拿归案,公开处置。
开封府的衙役们象征性地阻拦了一下,便退到一旁,任由人群聚集喧哗。这种默许的态度,在请愿者看来,无疑是官府的认同,于是气焰更加嚣张。
混乱中,有人开始将矛头指向那些曾对“血契”表示过疑虑、或与秦九有过交往的文人清流,斥责他们“不通时务”、“危言耸听”,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投掷。
局势,正朝着金国密使期望的方向,迅速滑向失控的边缘。
而在远离喧嚣的汴河一艘画舫内,完颜宗弼的那位心腹密使,正凭窗而立,悠闲地品着一杯江南新到的春茶。窗外,是汴梁城的歌舞升平与暗流汹涌。
一名做汉人打扮的随从低声禀报着外面的情况。
密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很好。让水再浑一些。告诉咱们的人,可以再加一把火…就說,那柳无骨不仅自己是细作,还在城中窝藏了同党,意图在元宵灯会上制造更大规模的…瘟疫。”
他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,眼神幽深。
“汉人最好内斗。给他们一个靶子,他们自己就会冲上去撕咬。省得我们脏了手。”
“等到他们自己把水搅得足够浑,把该抓的人抓了,该杀的杀了…这汴京城,也就彻底是我大金砧板上的鱼肉了。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。
“那位官家,最怕的就是民乱。到时候,为了平息民愤,稳住他的龙椅,别说一个说书人的徒弟,就是再多几条人命,他又岂会在乎?”
画舫轻轻摇晃,丝竹之声隐约从远处传来,与府衙前的喧嚣抗议形成诡异的和弦。
一张借刀杀人、驱虎吞狼的大网,已悄然收紧网口。
下一章预告:江湖聚首破庙中,利诱当前原则空。三派首领沉瀣气,血契之路再无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