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内的暗流汹涌，并未波及城北二十里外那座早已荒废的野庙。庙宇残破，佛像蒙尘，唯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，从没有窗纸的破洞灌入，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三盏气死风灯被刻意压低，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佛堂中央一小片区域，映出三个神色凝重、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的人。
少林方丈空闻大师手持一串乌木佛珠，指尖捻动得飞快，平日里宝相庄严的脸上，此刻眉头深锁，沟壑纵横。他低垂着眼，目光却不时扫过对面两人，最终落在脚下斑驳开裂的青砖缝里，仿佛那里面藏着解脱之道。
丐帮帮主鲁有脚则显得焦躁许多，他身材魁梧，此刻却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熊，不停地踱着步，沉重的脚步在空寂的佛堂里发出咚咚回响。他腰间那根象征着帮主权力的碧玉打狗棒，随着他的动作不安地晃动。漕运码头是丐帮的命脉，一旦“血契”暴露，朝廷收回漕运垄断权，数十万丐帮弟子将何去何从？他不敢想。
唐门门主唐绝静立一旁，身形瘦削如竹，几乎与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。他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，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，一双眼睛在面具后闪烁着毒蛇般幽冷的光泽。他指尖把玩着一枚乌黑的毒蒺藜，动作轻巧无声，却透着一股致命的危险气息。唐门与朝廷的军工交易，是唐家堡近年来迅速崛起的根基，更是他唐绝野心的支撑，绝不容有失。
“消息确凿吗？”鲁有脚终于停下脚步，声音沙哑干涩，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，“那丫头…真拿到了东西？还闯了少林，闹了码头？”
空闻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：“经阁铜人阵被触发，虚税账册失窃…若非她，老衲实难想象还有何人能有此能耐，又恰在此时。”
唐绝冷哼一声，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愈发阴寒：“我那边火药坊也遭了贼，登记簿丢了。手法利落，还用了种奇特的磁石，破了我唐门飞针。此女，留不得。”
“留不得？说得轻巧！”鲁有脚烦躁地抓了抓乱发，“现在满汴梁都在传她是辽国细作，是瘟病源头！朝廷、金人、还有那不知死活的江湖散人，眼睛都盯着！我们这时候动手，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吗？”
“不动手？难道等她拿着证据，敲响登闻鼓，把我们三家一起送上断头台？”唐绝语气讥讽，“鲁帮主，你的漕运，空闻大师的万亩良田，还有我唐门的官造资格，哪一样不是靠着‘血契’得来？如今船要沉了，你还想着独善其身？”
空闻大师缓缓抬头，昏黄的灯光下，他脸上皱纹更深，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：“阿弥陀佛…当日应下此事，老衲只道是为寺中僧众谋条生路，免去赋税，可安心礼佛。岂料…岂料竟卷入如此滔天罪业…那岁贡护卫，竟成了…成了助纣为虐…”他声音颤抖，带着深深的悔恨与无力。
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！”鲁有脚粗暴地打断他，“上了这条船，还想干干净净下去？做梦！眼下关键是怎么办！汴梁城我们是不能待了，可天下之大，又能逃到哪里去？朝廷会放过我们？金国那边…”
提到金国，三人的脸色都更加难看。
就在这时，庙门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三人同时警觉，目光锐利地射向门口。
破旧的庙门被无声推开，一道披着黑色斗篷、身形矮壮的身影悄然滑入，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。来人摘下兜帽，露出一张面容普通、却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粗犷轮廓的脸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三位，久等了。”来人开口，是一口流利但略带异族腔调的汉语。他正是金国密使的副手，萧野。
“萧使者？”鲁有脚瞳孔一缩，“你怎会在此地？城内风声鹤唳…”
萧野抬手，打断他的话，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：“正是因风声紧，我家大人才派我来，给三位指一条明路。”
他目光扫过三人，缓缓道：“那柳无骨，不过疥癣之疾，自有汴梁的‘民意’和朝廷的刀去对付她。三位真正的危机，在于‘血契’暴露后，宋廷的清算和金国的…不满。”
空闻大师沉声道：“萧使者有何高见？”
萧野向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却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：“我家大人承诺，只要三位肯在接下来的‘太原战役’中，行个方便…比如，少林的僧兵‘恰好’迷路，延误军机；丐帮的漕运‘意外’堵塞粮道；唐门的火器‘偶尔’失灵…待我大金铁骑踏破太原，兵临汴梁城下之时…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残酷的光芒：“…河北之地，尽可划为三位自立为王！届时，什么少林禅宗，什么天下第一大帮，什么唐门暗器，都将成为一方诸侯，世代传承，岂不比现在仰人鼻息、担惊受怕强过百倍？”
自立为王！
四个字，在破庙中炸响。
空闻大师捻佛珠的手彻底僵住，脸上血色褪尽。鲁有脚呼吸陡然粗重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。连一直冷静的唐绝，面具后的眼神也剧烈闪烁起来。
巨大的诱惑，缠绕着他们早已被利益和恐惧侵蚀的内心。背叛道义？出卖家国？与虎谋皮？
可…若不答应，眼前就是万丈深渊。答应…或许真能搏出一片新天地？
风雪声似乎更急了，拍打着破庙。
良久，鲁有脚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，哑着嗓子问：“…金国…真能信守承诺？”
萧野笑了，笑容冰冷而自信：“我大金勇士，一诺千金。况且，三位还有别的选择吗？”
佛堂内，只剩下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，和三人越来越粗重、也越来越同步的喘息。
黑暗中，某些坚守了数十年的东西，彻底碎裂，沉沦。
下一章预告：嫁祸之计悄然定，柳无骨成替罪羊。赵十三奉命行抓捕，密探反心暗中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