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革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,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中。
祁同伟的每一个问题,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他用“忠诚”和“服从”缝合起来的层层伪装,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现实。
他试图开口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干涩的嗬嗬声,那个庞大、无形,却又无处不在的“系统”,此刻化作一张巨网,将他死死缠住,连呼吸都变得奢侈。
祁同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他抬手打了个响指,审讯室另一面墙壁上,投影仪的光束瞬间亮起。
光影交错间,两张截然不同的照片并列出现,主角都是李文革。
左边一张,他站在汉东大学政法系的讲台上,意气风发,背后是“程序正义高于一切”的板书,他的食指高高举起,眼神里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。
而右边那张,则是在纪委内部的某次小型会议上,他佝偻着背,谦卑地低着头,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,坐在主位上侃侃而谈的,正是赵瑞龙那位在省建委担任要职的堂兄。
两张脸,同一个躯体,却像是两个被撕裂的灵魂。
“你看看,李教授。”祁同伟的声音平缓而冷静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,“左边这个人,教出了陈海那样宁折不弯的学生。他告诉他们,要相信法律,要捍卫规则。可右边这个人呢?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直视着李文革那张瞬间煞白的脸,“他在做什么?他在聆听‘指示’,在为权力的阴影服务。你不是背叛了你的信仰,李文革,你从一开始,就是被你的信仰背叛了。你教会了陈海如何依法办事,可你告诉我,在这个系统里,又有谁,来保护那些依法办事的人?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”李文革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,他想移开目光,那两张照片却像烧红的烙铁,深深烙在他的视网膜上,让他无处可逃。
那是他亲手埋葬的自己,如今却被祁同伟血淋淋地挖了出来,公之于众。
就在这时,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高小琴走了进来,她没有看李文革,只是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递给了祁同伟。
她的动作优雅而精准,像是在执行一个精密的外科手术。
祁同伟接过文件,翻开,然后将其中一页推到了李文革的面前。
那是一份来自新加坡顶级律所的公证副本,英文打印,措辞严谨。
标题赫然是《恒远教育基金信托协议之终止条款》。
李文革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,最终死死定格在其中一条被红笔圈出的条款上。
“若受资助人父亲,即李文革先生,未能按时履行其与信托设立方约定的‘特别任务’,本基金将立即无条件终止一切资助,并有权将相关情况通报英国内政部,启动对受资助人的遣返程序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颗深水炸弹,在李文革的脑海中轰然炸开。
他远在英国名校深造的儿子,那个他引以为傲、视若生命的一切,原来从一开始就被明码标价,拴上了一条随时可以收紧的绞索。
高小琴在高墙之外,透过单向玻璃看着这一幕,对身边的助理低声说:“他不是不想反抗,从他儿子拿到那份全额奖学金开始,他就连替儿子求情的资格,都被剥夺了。”
几乎是同一时间,祁同伟的蓝牙耳机里传来老周沉稳的声音:“厅长,市立医院的线有突破。”老周此刻正穿着社区心理援助志愿者的马甲,坐在市立医院心理咨询中心的档案室里,面前是一份关于李文革妻子周桂芬的心理评估报告。
“报告显示,周桂芬患有重度焦虑症,医生多次标注,患者的核心焦虑源,来自于对子女海外生活安全的极端恐惧和不确定感。”
老周压低了声音,继续汇报道:“最关键的是,在2022年的一次危机干预谈话录音里,她反复喃喃自语一句话:‘文革说……只要做完最后一次‘汇报’,他就能回家吃饭了。’厅长,这种情感操控,早已渗透进了他的家庭,他的妻子,也是人质。”
一条条信息汇入祁同伟的脑中,构筑起一张完整的天罗地网。
这张网不是为李文革织的,而是早已将他和他全家都网在了里面。
祁同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来自孙律师的加密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