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动声色地翻阅着九十年代的民警集体合影,假装在寻找熟悉的面孔,目光却死死锁定在每一位警察胸前的警号牌上。
当他翻到一张九七年的“优秀青年民警”表彰合影时,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
照片的一角,一个英气逼人的年轻警察,笑容灿烂。
那正是他的父亲,周正阳。
而在父亲胸前佩戴的那块闪亮的警号牌上,一串数字清晰可见。
周晓东迅速将这串数字与他偷偷记下的、“吴志民”档案照片里那个人所穿警服上的编号进行比对。
完全一致!
一瞬间,天旋地转。
父亲的警号,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叫“吴志民”的陌生人档案里?
他强忍着内心的骇浪,借口去洗手间,躲进一个隔间反锁上门。
他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张合影的关键部分用手机拍摄下来,经过多次压缩加密,上传到了高小琴事先给他的云端地址。
就在传输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的瞬间,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,伴随着对讲机的电流声。
“仔细点,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!龙哥说了,最近有老鼠想翻旧账,把内部档案接触者都过一遍。”
是赵瑞龙的私人保镖!
周晓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他死死捂住嘴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对方已经察觉到了身份顶替链条正在被追查,开始从内部清理“老鼠”了。
省委大院的一间茶室里,气氛却异常安静。
省纪委书记谭德明亲自为陈海倒了一杯茶,动作从容,眼神却深不见底。
“德明书记,您突然找我……”陈海有些不解。
谭德明没有回答,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密封文件袋,推到陈海面前。
“上级要求的一份保密审查材料,你先看看。”
陈海疑惑地拆开文件袋,抽出的只是一张复印件。
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,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,滚烫的茶水洒出也浑然不觉。
那是一份梁群峰在一九九八年签署的密级批示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关于涉案关键人员周正阳的身份置换事宜,由FLS同志全权统筹,务必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批示的落款处,梁群峰的签名虽然有些模糊,但那三个醒目的手写英文字母缩写——“FLS”——却清晰可辨。
陈海震惊地抬起头,望向谭德明。
谭德明却只是淡淡地看着他,语气平静无波:“我今天不是来帮你的,我是来提醒你——有些人,有些事,还没准备好让你们去面对真相。”
说完,他缓缓起身,走到门口时,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补了一句:“汉东的老政法委书记林志国走之前,曾托我保管一些东西,这是其中之一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拉开门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陈海呆坐在原地,内心翻江倒海。
FLS,冯、卢、尚、沙……汉东官场姓氏里带这些声母的高官屈指可数。
而谭德明最后那句话,更像是一句隐晦的表态,暗示着他那看似中立的天平,已经开始向正义的一方,悄然倾斜。
夜色深沉,南江市。
高小琴的人马根据“吴志民”曾担任社区网格员的线索,成功锁定了他目前居住的老旧小区。
经过长达七日的昼夜蹲守,他们终于在一个雨夜,用长焦镜头拍下了那个男人深夜归家的画面。
画面中的男人身形瘦削,走路姿势有些僵硬,尤其是他的左手,从下车到上楼,始终死死地插在衣兜里,仿佛在刻意隐藏着什么。
高小琴立刻让技术部门对视频进行逐帧分析。
通过对男人左臂衣袖褶皱纹理的数字还原与增强,一个惊人的发现浮出水面:在他的手腕处,有一片极不自然的皮肤褶皱,明显是植皮手术后留下的疤痕。
而在疤痕覆盖之下,一个原始刺青的轮廓,依然顽强地、隐约地透了出来——那是一只雄鹰的翅膀。
这是当年周正阳和他的战友们共同纹下的图腾,代表着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。
真相,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轰然落地。
赵瑞龙那伙人,不仅用一个假的周正阳囚禁了真的周正阳,更是丧心病狂地找到了他情同手足的战友吴志民,用不知名的手段逼迫他整容、抹去身份、削掉耳垂上那颗作为区分标志的痣,让他顶替自己“死去”,活生生地制造了一个“死去的活人”。
他们要埋葬的,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证言,而是一段本该牢不可破的兄弟情谊,和那个时代最后的余光。
冰冷的铁窗内,祁同伟正对着墙壁,一动不动地坐着,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
晚饭时分,张建国在放风的间隙,借着擦肩而过的瞬间,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口型,无声地传递了五个字。
那五个字,正是高小琴他们花费巨大代价查出的结果。
祁同伟接收到信息后,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监舍。
他没有再去看窗外那缕稀薄的光,也没有再触摸那条传递过信息的毛巾。
他就那么坐着,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他陷入了长久的、死一般的沉默。
(活动时间:1月1日到1月3日)